mrvms玄幻小說 唐朝貴公子 起點-第二百八十五章:正義即吾名看書-eyqtg

唐朝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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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已是入冬,寒意更浓了,带着浩浩荡荡队伍,圣驾终于回了长安。
这一路的巡视,其实已震动了朝野。
陛下的任何举动,都被视做了对新政的支持。
这种支持绝非是精神上这样简单。
因而关中早已震动,人们议论纷纷,扬州的新政是否会继续推行,或者说,会继续的扩散。
还有那扬州王氏,族中数百口,纷纷被迁徙去琼州。
此举也颇有几分汉武帝时,迁徙豪强充实边镇一般。
不过,似乎随驾的大臣劝谏的不多,这也引发了许多人的猜测。
李世民回到长安,第一件事便是去祭祀太庙,而后拜见太上皇。
而百官自是不禁猜疑起来,更多关于扬州的所见所闻,也开始传开。
关于军中的调动,也开始变得频繁起来,譬如几个军卫,直接调拨前往了洛阳,与洛阳换防。
李承乾却像是卸下了千金的重担,此时他兴冲冲地迎了陈正泰。
在这东宫里,李承乾意气风发地道:“师兄,祭祀太庙的祭文里,你猜一猜里头写的什么?”
“这个我不懂。”陈正泰很老实的回答。
但是陈正泰知道,眼前的这家伙不就是等着他说一句不懂吗?
只见李承乾上前握着陈正泰的手,感慨道:“祭文里将孤的名字列进去了,上头说的是‘后继有人’。”
所谓的祭祀,就是皇帝和列祖列宗们沟通。
为了得到祖先的保佑,这种沟通是不可避免的。
因而,往往祭祀,都会捡一些好听的说,比如国家长治久安,又比如朕殚精竭虑,又比如说今年丰收之类。
而提及到了太子,表示了后继有人的喜悦,这显然是一个很重要的表态。
说明李世民对太子有着很高的期许,认为这样的人,将来足以克继大统。
祭告祖先这种事,得严肃,不然你今年跟祖宗们说这个小子不错,将来可以继承江山,祖先们在天若有灵,纷纷表示不错,结果转过头,他把这狗东西废了,这是跟祖宗们开玩笑吗?
因而,祭祀某种意义而言,就是买定离手,绝不是瞎胡闹的。
陈正泰歪着头,想了老半天,终于明白为何李承乾这样激动了,便也露出了替他高兴的笑容,由衷地道:“那么,倒是恭喜师弟了。”
李承乾定定地看着陈正泰,眼中有着感激,感慨万千地道:“也亏得你了,现在孤才算想明白,你再三修书让孤关心李泰,原来用意如此之深。孤此前一直想不明白,李泰获罪,孤这些日子也算是立了一些功劳,父皇对孤一向欣赏,可好像……他总是对孤不放心,依然还是觉得差了一点什么,直到现在,孤才想通了,原来是因为这一层的担心。”
顿了一下,李承乾接着道:“父皇嫡亲的儿子,就这么几人,非此即彼,可显然,父皇终究还是担心孤将来当了家,会报复自己的兄弟。哎,父皇的心思也太重了,也不想想,孤若要是当了家,会在乎一个李泰吗?直到后来,我才幡然醒悟,孤心里怎样想是一回事,需做出来的,才是另一回事,毕竟父皇也不一定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若非你提醒,父皇只怕还要相疑。”
陈正泰觉得这家伙总算是开窍了,心里总算觉得松了口气,选择帮这个家伙,真的是一个任重道远的过程啊。
于是他极认真地看着李承乾道:“历朝历代的帝王和太子,为何最后总是相互猜忌呢,其实根由就在于彼此都有顾虑。因为他们既是父子,又是君臣,父子本该亲密无间,而君臣呢,却又需小心翼翼,因而……君臣的角色更多,彼此之间都藏着自己的心事,时间久了,若是旁边有人挑唆,久而久之,彼此便失去了信任,最终种种疑虑之下,反目成仇。”
“所以师弟要做的,很简单,便是不要将事藏在自己心里,也不必担心自己心中所想,到底是好是坏,不妨光明磊落一些,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若是说的不好,做的不好,恩师自然会指正的。可若是成日吞吞吐吐,隐藏自己的心迹,反而会令恩师见疑。做太子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最容易的法子就是光明磊落,哪怕是心怀不满,直接将自己的牢骚当面发出来也是好的。”
对于陈正泰的语重心长,李承乾明白了什么,眼中满满的对陈正泰的信任,点着头道:“还是师兄好,你这番话,很对孤的胃口,倒不似从前东宫那些人,今日规范这个,明日要孤那般,教我说话之前,要三思而言……形同木偶一般,难怪父皇从前瞧孤不顺眼,原来竟是这些人搞的鬼。”
陈正泰不禁乐了。
其实想想从前那些大儒教授的东西,大抵就明白,这根本就是在坑人的。
想想看,将太子塑造成一个谨守‘臣道’的‘君子’,说话藏一半,见着了自己的父亲却是小心翼翼,看上去行为举止都很完美,似乎每一次应对都很出众。
可问题就在于,这儿子,还是儿子吗?
任何一个天子,看着自己装模作样的儿子,居然发现这儿子长的越大,越是看不透了!
可天子也不是傻子啊,在自己面前,太子是一个样子,难道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子吗?
久而久之,看多了眼前这虚伪的木偶,父子亲情不但疏远了,反而会生出反感和厌恶之心。
这时候,儿子表现得越出色,反而越令人生厌了,因为很简单……当你表现出行礼如仪,毫无破绽的时候,其本身就是隔阂和破绽。
陈正泰反而觉得,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做一个真性情,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有什么话当面说出来,挨了骂便挨骂,至少父子还是父子,更何况太子的父皇是李世民那样性情的人。
于是陈正泰道:“儒生哪里晓得这个,他们这不是教师弟做儿子,而只是希望师弟做他们想象中的君子罢了。可恩师是何等人,你做了君子,他反而要小心防范了。”
李承乾此时心情是极好的,又乐呵呵的点着头,接着道:“这些日子,孤在长安监国,却成日惦记着你在扬州快活,孤倒是很想去扬州转一转,听说还收拾了人,可惜这样的好事,孤却没有撞见。”
说到这里,他倒是显出几分郁郁不乐的样子了。
陈正泰便安慰他道:“放心,很快这样的好戏,还会有的。”
李承乾对他无语。
李承乾随即道:“好啦,不说这些啦,分别多日,你总算回来了,待会儿和我一道去喝酒,有几个朋友,要介绍你认识。”
陈正泰倒是无所谓,过不多时,便有几个人来了。
这几人一个个见了太子,便面上带笑,显然和李承乾是老相识。
陈正泰站在一边,李承乾便呼喝道:“此人,你们认得吧,是我师兄,噢,师兄,这是长孙冲,这个……这个……”
他手指着一个个头小的家伙,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傻头傻脑的样子,接着道:“这是房遗爱。”
长孙冲摇着扇子,他看上去比李承乾年岁大一丁点,因为是表兄弟,和李承乾自是关系莫逆,因而在李承乾的跟前倒是一点不局促。
此刻,他摇着扇子,只瞥了陈正泰一眼,似乎对陈正泰有些不感冒。
至于那傻头傻脑的小子,显然属于小跟班的级别,见长孙冲对陈正泰不屑于顾的样子,便也晃着脑袋,对陈正泰置之不理。
陈正泰是对长孙冲没啥兴趣,却对房遗爱惊为天人。
哎呀,这小兄弟骨骼清奇,将来势必能点亮某种成就啊。
房遗爱见陈正泰居然一直打量着自己,不由眨了眨眼睛道:“你看我做什么?”
看着他略显呆萌的样子,陈正泰却笑了,口里道:“没有,只是问问你,你头上为何戴一个绿幞头?”
房遗爱觉得这个家伙,果然如传说中一般,莫名其妙,他看看长孙冲,长孙冲一副公子哥一般的样子,依旧还是摆出和陈正泰不对付的模样。
于是自觉向长孙冲靠拢,颐指气使地看着陈正泰道:“我就爱戴绿幞头,要你管吗?”
“噢。”陈正泰恍然大悟的样子,颔首点头。
其实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陈正泰很想提醒一下这个家伙,告诉他绿幞头是不能乱戴的,而且将来会有一个高阳公主,你也万万不要娶,娶了回来,小心给你戴一顶绿帽子,头上便如大漠草原的颜色一样,到时真是后悔不及啊。
不过显然,这家伙现在还在逆反期,而且作为长孙冲的小跟班,对他很不友好。
陈正泰并不是那种喜欢拿自己的热恋贴人家冷屁股的人,自知不讨喜,况且,若是把心里话说出来,说不定人家不是当他神经病,就是狠揍他一顿,便识趣的闭上了嘴。
此时,李承乾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来说和的,师兄,我这表兄,你是认得的,从前你们有误会,这一点,孤心知肚明,哈哈……无妨,无妨的,都是些小事,自家弟兄嘛,我们吃一顿和事酒,这事儿便算了。遗爱,你不要在旁挑唆,不然孤揍你。”
房遗爱露出了一点惧意,便躲在长孙冲的后头。
长孙冲忍不住咬牙切齿,似他这样的人,一向是觉得李家天下第一,而他长孙家天下第二的。
毕竟皇后是长孙家的,皇帝是自己的姑父,自己的父亲乃是吏部尚书,而自己的舅公高士廉,亦是位极人臣。
他生下来,便是富贵至极,自然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结果这陈正泰,居然挑唆长乐公主,闹得长孙家鸡犬不宁,想一想就很可恨啊。
他现在正处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十三四岁,杀人都不犯法的年纪,此刻心里不忿,便道:“太子这是什么话,本以为你是好意,想叫我来吃酒,谁料寻了这么个人来败兴,他们陈家现在有钱了,可当初我们长孙家,是看都不看一眼的,我长孙冲就是瞧不起他们陈氏,就算喝一百顿酒也是如此。我也只是看在了太子的面上,才没有带着人将人带走,寻个地方打一顿,若不是因为如此,我怎么肯罢休?好啦,我懒得多言,告辞。”
一旁的房遗爱听长孙冲这样说,小鸡啄米的点头,他觉得长孙冲实在太‘酷’了,也帮腔道:“夺妻之仇,如杀人父母,我妻子若教人夺了,我绝不教这人活着。”
长孙冲拿扇骨敲他脑袋:“不要挑事,要文斗。”
房遗爱忙抱着头,似乎这一记敲得不轻。
长孙冲随即傲慢地朝李承乾抱了拳:“太子殿下,我告辞啦,下次再会。”
而后又冲陈正泰瞪了一眼,冷冷地道:“你等着瞧吧。”
说着,一溜烟的带着房遗爱走了。
陈正泰:“……”
说实话,陈正泰也算是有一点面子的人了,走在哪里,无论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人,都得配个笑,哪怕是长孙无忌见了他,不还得寒暄一番吗?
不过成年人的世界,固然总还有规矩,可一群长不大的熊孩子的世界,可就不一样了,这个年纪,可不管你规矩不规矩的,自己高兴就好。
这长孙冲分明就是一副你陈正泰惹上事了,你等我来收拾你的态度。
看来……他还真惹上仇家了。
李承乾顿时无语,他本是来说和的,谁料左右不是人了,此时心头也很不是滋味,于是忍不住骂道:“长孙冲的性子,越发的桀骜不驯了,哼,若不是看在母后的份上,我就……师兄,你无事吧,你咋这个时候还笑呢?”
陈正泰便很是坦然地道:“他们说要报复我,我哭又不能哭,只好笑一笑,掩盖一下心虚。”
李承乾略带意外地看着他道:“怎么,你倒是怕他们?”
不对呀,他的师兄素来不是怕事性子的人啊!
陈正泰摇摇头,很认真地道:“不是怕,而是在想,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两个家伙,显然是不怕事的主儿,谁晓得会惹出什么来?师弟啊,我看……你也别骂他们了,我思来想去,你与其埋怨他们,不如将他们带到身边做个伴读,时刻言传身教,如此一来,等他们懂事一些,也就不似今日这般桀骜不驯了。”
这个提议很突然,不过李承乾也觉得有道理,却道:“就怕他们不肯听,他们这几个,性子历来是看谁都不服的。”
陈正泰却是一副为二人着想的样子道:“他们自然不肯听的,可若是师弟上一道奏疏,恳请恩师下旨,到时还会不肯听吗?”
李承乾见陈正泰心平气和的样子,他本还以为陈正泰会因为长孙冲的无礼而勃然大怒,可此刻陈正泰语重心长,还好心好意的态度,令李承乾生出错觉:“你倒是好心,好吧,就听你的,孤这便上奏,教他们做孤的伴读。师兄,你确定不生他们的气?”
陈正泰便板起脸来,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圣光:“这是什么话,我大人不记小人过,难道就因为他们的无礼,而记恨在心吗?我陈正泰是这样的人吗?师弟以为我会和他们一般见识,你是这样看待我的为人的?”
李承乾听到这里,反而心有些虚了。
根据师兄的为人,怎么听着好像某人可能要被剁碎了喂狗啊。
可细细想来,陈正泰确实是为长孙冲和房遗爱好的,他便点头道:“这个好办,孤这就上奏。”
…………
说干就干,于是李世民很快就接到了一份奏疏。
看了这奏疏,李世民不禁笑了,便立即让张千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叫到了跟前。
李世民看着二人,带着微笑道:“你们也看看。”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此时还不明所以,待看过了奏疏,各自表情不一。
李世民笑道:“冲儿与遗爱二人,朕历来是看重的,不过听说他们有些顽劣,是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便都露出了汗颜之色。
长孙无忌自幼失去了父母,所以寄居在自己的舅舅高士廉家里,失去了父爱的人,自然对这亲儿子长孙冲格外的厚爱,简直就是将长孙冲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因而长孙冲凭借如此,在这长安城里可谓是横行无忌,反正有长孙无忌随时给自己料理麻烦。
而至于房遗爱……
房玄龄一脸呆滞。
事情,大家都知道的,房玄龄虽然生了这么个儿子,而且大家也知道房玄龄身为宰相,教育自己的儿子,应该不在话下的,对吧?
当然,众所周知的事,房家不是房玄龄说了算,他说的话,在整个天下,那叫一口吐沫一个钉。可到了房家嘛……没人在乎他说啥,大家都是以房夫人马首是瞻,而偏偏房夫人又宠溺自己的儿子,于是……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在此时,都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了。

eedyl妙趣橫生都市小說 唐朝貴公子 txt-第二百八十二章:聖裁閲讀-1l0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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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再学竟一时无语,他脸上还挂着泪,被李世民这般一说,整个人竟是懵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了。
于是张张口,憋了老半天,才道:“臣历来知书达理,与人为善,自这扬州设了都督府,这都督府却总是想方设法,想要盘剥民财。臣阖族上下,历来遵纪守法,都是良人,可都督府,又设了税营,一言不合,便冲入了臣的私邸,搜检查抄,惊扰女眷,抄没钱粮,臣……臣……”
说到这里,王再学又哭了,这一次是真哭,那一日所受的屈辱,恍如历历在目,可这样的委屈,他是一辈子都没有经受过啊。
他王再学是什么人,莫说是这辈子,就算是他的祖祖辈辈,谁敢对他姓王的这般无礼?
他捶打着心口,继续哀嚎道:“臣年岁四十有三,却不曾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他们毫不通情理,似酷吏一般,臣的几个族人被他们拿住了,严刑拷打,遍体鳞伤,几不能活。臣的妻子,被这乱兵吓得迄今为止,还如惊弓之鸟,整日垂泪。臣乃积善之家,而都督府横征暴敛,这真是千古奇冤哪。官府这样对待百姓,而今扬州上下震恐,人人自危,臣等无所依,已至风声鹤唳的境地。今日陛下圣驾来此,臣闻陛下乃是仁爱圣君,定会为臣等做主,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臣一个公道。”
他说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随即朝李世民叩首。
其余人见了,也纷纷叩首起来,这个道:“臣等没法活了,这样下去,满门皆死。”
又有人道:“臣等有什么错,何以被都督府这样的盘剥?扬州苛政猛于虎也,臣等畏虎,更畏苛政,若这般随意破门灭家,索拿族人,动辄搬空钱粮,可教臣等怎么活。”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个悲痛欲绝的样子,令人都深以为他们经历了何等惨绝人寰之事。
那道旁的百姓们,见他们哭得伤心,也有不少人为之生出了恻隐之心。
寻常百姓就是如此,见了风便是雨,一看到有人嚎哭的厉害,就不免跟着难受,又听都督府动辄拿人,严刑拷打,脑海里瞬间便想到了那皮开肉绽的景象,也不禁为之骨寒毛竖。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陈正泰:“是这样的吗?”
陈正泰倒是依旧的一派泰然自若,毫不犹豫就道:“恩师,是非曲直,恩师不是已亲眼所见了吗?”
这话倒是简洁明白,李世民心领神会,而后凝视着这王再学人等,道:“都督府只干了这个?这样说来,你们遭了都督府这般的戕害,一定是已到了穷困潦倒的境地吧。”
王再学听出李世民一点意思,似乎开始对他们这些人有些许的同情了,再加上道旁的百姓们,也纷纷露出恻隐的模样,心里便晓得,自己等人在此拦驾,终是起了一些作用了。
大家也不都是不怕死的,来此之前,他们就打算好了,在他们看来,当着扬州百姓的面,李世民是决不能将他们如何的。
只怕现在陛下已骑虎难下,一面是都督府,一面是自己的圣名,这是两难的选择啊。
于是王再学毫不犹豫,现在自然是越惨越好的,便更悲戚戚地哭诉道:“臣等被都督府残害,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陛下,臣等没法活了,只请陛下能开恩,为百姓做主。”
“若是不给一个交代,何等是臣等寒心,便是这扬州百姓,也要跟着遭殃啊。”
众人七嘴八舌,他们毕竟是世族,饱读诗书,晓得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某种程度而言,那些真正惨的百姓,就算是惨到了极点,也发不出声音,便是能发出声音,所说的也不过是粗鄙之词,不会有人在乎。
可这些世族卖惨起来,却是巧舌如簧,配合他们沙哑的声音,令人感到真真切切。
于是道旁的百姓们,又都窃窃私语起来,显然……同情心对于高贵的人而言,是奢侈的,因为同情心泛滥,又如何能有此家业,能够子子孙孙永享富贵呢?
可对于这些寻常们百姓而言,他们穷得似乎也只剩下同情心而已。
人们见王再学这些人这般样子,似乎有些不忍目睹。
李世民背着手,看着这众多的百姓,眼眸里泛着意味不明的光芒,踱了两步,便道:“尔等要状告,那么……朕今日便来裁决,既然你们说,这都督府灭门破家,破的是谁家?”
“是臣家。”王再学听了李世民这话,心里已燃起了希望,忙道:“那一日,乃是九月初三,带头的乃是……”
李世民却是摆摆手:“很好,今日尔等在众目睽睽,既要朕做主,朕当然要做主的,而今这么多百姓们都在此,就让他们来看看,朕是否公允,如何?”
王再学真是求之不得呢,看看四周的人,都多是露出同情的表情呢,于是连忙叩首道:“圣皇愿意做主,实是臣等的福气。”
李世民随即道:“既然破了家,朕就要去亲眼看看,你家如何了。来人,让王再学领路,朕要亲去王家看看。除此之外……”
他顿了顿,回首那些目露恻隐的百姓:“不要拦着百姓,朕既是圣裁,自要力求公允,先去你家勘察,若是百姓们要去看,可同去。”
众人见李世民如此,纷纷欢呼。
王再学却生出了疑窦,皱了皱眉道:“其实臣等已准备了讼状,里头都列举了都督府……”
李世民一摆手:“朕不看这个,朕要眼见为实。”
王再学本是想借着这许多百姓都在的当口,将这陛下一军呢。
谁晓得陛下比他还狠,像是巴不得百姓们来围观似的。
一时之间,和身侧几个世族子弟面面相觑,只是此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再学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便不敢说什么,只好连忙站了起来,在前引路。
李世民吩咐,让官军们不必阻拦百姓,随即上了车辇,他倒不担心这百姓之中出现什么刺客,哪怕真有,那也是他将刺客宰了。
不过陈正泰等人却是不放心的,还是命了几个禁卫随身保护,免得有人冲撞了车驾。
这王家靠近别宫,本就是在扬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乌压压的人跟在圣驾的后头,没多久就潮抵达了这里,先到家门口的王再学等人都在此恭候李世民大驾。
李世民稳步下了车辇,陈正泰忙跟着,其余杜如晦、王锦也都影从。
王再学连忙道:“陛下……这……”
“进去!”李世民当机立断,随即又回过头:“不要阻拦百姓,想来看朕圣裁的百姓,都可进来,若是有人觉得朕不公允,也大可以来说。”
这下就更狠了。
王再学本以为自己裹挟着百姓,谁料到这李二郎,显然更擅长裹挟百姓。
这些扬州的小民们,一听陛下吩咐,其实到了这里,早就好奇起来了,这可是陛下亲自审断啊,而且告的还是都督府,此时看着真无人敢阻拦他们,于是许多人都跟了上来。
到了这王家的中门前,这王再学便道:“陛下且看……”
他手指着大门,大门显然有撞击和残破的痕迹,王再学硬着头皮道:“这便是都督府的人将门撞开的痕迹,迄今为止,虽是修葺,可这创痕尚在,当时……”
还不等他的话说到一半,李世民就打断他道:“噢,知道了,进里说话。”
王再学心头有些不明所以,看了一眼后头那一众人群,犹豫地道:“陛下,这些小民……”
李世民凝视了他一眼,高声道:“怎么,你不是要真公断吗?现在朕让百姓们做见证,他们来了,便是客,你也不允吗?”
王再学一时无言,抬眼之间,却见陈正泰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王再学心里更警惕起来,可李世民发了话,此时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领着李世民和陈正泰等人进去。
一进了中门,眼前顿时开朗起来,这里是一座园林,几乎是一步一景,繁花锦绣,看的人眼花缭乱,这座许多年历史的老宅,外头看上去虽是古朴,可到了里头,却是雕梁画栋,通往正堂的中轴道路,竟也是青砖铺就。
李世民看着经过的景致,倒不做声,只催问道:“还毁坏了哪里?”
王再学却是一时答不上来,他这个时候,已经觉得有些不妙了,回头一看,却见许多百姓们都涌入来了。
一进来,这本来对王再学抱有同情的百姓们,个个都激动了。
扬州城里的百姓,多少还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和那偏乡里的百姓不一样,可到了这里,大家还是忍不住的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有人道:“快看,这地上竟还铺砖的。”
要知道,寻常百姓,便是屋子,都舍不得用砖瓦的,毕竟……这东西费钱,在他们看来,地上都铺砖,而且这砖,显然比之寻常的砖石相比,不知好了多少。
一时之间,众人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个个发出啧啧的声音,惊奇又惊叹!
“你瞧这树,这树怎的修剪得这样的好啊。”
“呀,看那灯,大白日的,灯笼里的烛火还在烧呢,啧啧……”
此时许多人进来,这里本是有许多的女婢,一见到如此,都吓着了,纷纷花容失色,不得不退避。
可有人看得清楚,这些女婢,个个都穿着绸缎,虽只是粗使的丫头,却个个肤色白皙,生的也不错,分明是精挑细选过的。
这些人,显然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只觉得自己少了几双眼睛,发现这里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王再学看着那些百姓,只觉得个个粗俗无比,很是担心有人坏了自家的财物,急得想要跺脚,可当着陛下的面,又不敢如何。
可涌入的百姓是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大胆的翻墙进来了。
李世民只背着手,不置可否。
此时,倒是陈正泰道:“还毁坏了什么,快说吧,都督府到底做了什么恶事,我这做都督的,也很想知道。”
王再学一听到陈正泰在此说这番风凉话,一时暴怒,眼睛都几乎要冒火了,咬牙切齿都道:“还有前堂,去前堂看,前堂的门槛都被乱兵踏破了。”
于是众人又呼啦啦地跟在王再学的后头继续往前走。可到了前堂的外头,王再学却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缓下了脚步。
他为难了,因为这前堂里可有许多的好东西,不知有多少传世的古玩,这若是自己带着人进去,那些小民也跟着进来放肆,若是毁坏了任何一件东西,他也得心疼啊。
可李世民和陈正泰却是当先进去了,李世民低头看着门槛,嗯,果然……有损坏的痕迹,颔首道:“正泰,你看,这里确实是坏了,你怎么看?”
“恩师。”陈正泰一脸惭愧的样子道:“看来是税营的人太鲁莽了,不过恩师也是知道的,学生顾的地方多,这是越王师弟带着人来的……”
李世民噢了一声,就道:“看来办事还是不太牢靠,弄破了人家的门槛,回头收拾他。”
陈正泰赞许地道:“恩师教子有方,怎的令学生佩服。”
说话间,二人已进入了正堂。
后头的百姓便也一窝蜂地跟着进来,一见这开阔的大堂,再一次惊住了。
“呀,这大堂,比我家还大几倍啊。”
“啧啧,你看着梁柱,这木头可是少见的,一个这样粗的柱子,可费钱了。”
小民们似乎都比较直观,只对肉眼可见的值钱玩意感兴趣。
可李世民所感兴趣的,却是装裱在此的书画。
只见在这大堂的上方,悬挂了一个牌匾,牌匾上苍劲有力的行书写着‘积善之家’四字。
这积善之家,出自《易传·文言传·坤文言》,原句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指修善积德的个人和家庭,必然有更多的吉庆,作恶坏德的,必有更多的祸殃。
陈正泰也随着李世民的目光往上看,看着这字,不断点头:“这匾额上的字写得好,真的好极了。”
说罢,他回头寻觅杜如晦:“杜公是有眼力的,觉得如何?”
李世民不禁瞪了陈正泰一眼,显然觉得,陈正泰这句话不对,因为朕也深谙行书之道,正泰显然对自己这恩师没有多少信心,有些吃里扒外了。
杜如晦进了这王府,自是早就看出了点什么来,他忍不住苦笑,他也算是服气了,这师生二人,生生将一个拦驾喊冤,变成了闹剧。
王再学则是在旁急了,不禁呵斥着一个进来的小民,不要碰着那瓷瓶,此乃长安的青花瓷,你赔………”
哐当……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瓷瓶落下,碎了一地。
一旁的百姓纷纷躲避,王再学看着一地的花瓶碎片,只感觉心在淌血,忍不住捂着自己的眼睛,悲剧啊。
谁晓得这许多人吓了一跳,在这纷纷躲避间,这正堂里,便又有一些混乱了,吓得王再学真恨不得将这些刁民立即赶走。
李世民却不知何时到了他的面前,似笑非笑地道:“朕听说扬州这里有个风气,就是爱挂圣像,怎的朕在这堂中,却只见字画,不见圣像?”
“这……这……”王再学说话巴结起来。
心里则在想,我王家若是挂你李二郎的像,那才是见鬼了,要挂,也是挂列祖列宗们的画像。
只是现在李世民居然问起,令他一时答不上来,老半天才道:“陛下,臣过几日……”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必过几日啦,朕不过是言笑而已,如何能较真呢?”
王再学便索性不吭声了,他倒是知道说多容易错多。
李世民而后道:“只毁坏了这些吗?”
王再学就道:“还有……库房和账房,还有……后庭……只是……只是……”他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群,期期艾艾地道:“只是陛下,这……许多百姓进来,只怕多有不便。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都督府横征暴敛啊。”
“朕还得去一个地方。”李世民正色道:“去看过之后,方才可以圣裁。”
王再学不解地道:“不知是何处?”
“你们这后厨在何处?”
“这……”王再学更纳闷了。
后厨能看出个什么?
李世民却已道:“来人,引路。”
李世民根本不给王再学反驳的机会,率先朝着大门方向去,所有人敬畏的让出一条道路。
李世民和陈正泰则鱼贯出了正堂,没多久便到了王家的后厨。
这后厨是在王家偏僻的角落里,可即便如此,却也有三四间的厨房相连,足足有十几个灶台。
这里的伙夫和厨子十数人,还有一些帮闲,此时此刻,几头刚刚杀好的羊正由帮厨拿着刀正在刮毛。
这羊的内脏,随意丢弃到一边。
还有一个帮厨正在宰大鹅,这大鹅发出鸣叫,被帮厨抓着双翅,挣脱不开。
又有几人,拿着几个箩筐,只见那些箩筐里头是各色的蔬果。
显然这些蔬果是用心挑选过的,因为远处,则是一个盛放厨余的桶子,桶里都是那些挑出的烂菜叶子堆积起来。
围看来的人一看,真是再一次给惊得瞠目结舌了。
他们算是开了眼界了,第一次看见,吃个饭,就如同过年一般。不,这何止是过年,这随意一顿,只怕也够他们吃一辈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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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kxut火熱都市言情小說 唐朝貴公子笔趣-第二百八十一章:滅門破家鑒賞-rsyqa

唐朝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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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在这宋村呆了两个时辰。
群臣大抵都已看过了,许多人都默不作声。
也有人若有所思的样子。
某种意义而言,这芦花村和宋村所看所闻的截然不同,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
有些时候,这等直观的对比,是最动人心的。
这百官之中,起初是嫌恶陈正泰,认为陈正泰不过是延续了当初西汉时武帝的策略而已,武帝打压豪强,穷兵黩武,可百姓们也困苦,虽是创造了无数的丰功伟绩,可在世族们看来,却是不认可的。
儒家在南宋之后,逐渐走入极端,可在这个时代,百官之中的许多儒学出身的世族子弟们,或多或少还是有建立功业的渴望。
天下战乱了这么久,百姓们流离失所,无数人惨死,这些怀有抱负的人,自然也就滋生着匡扶天下的心理。
这也是大唐与天下其他诸国们最大的不同之处。在这里,因为儒学的影响,它鼓励着无数读书人入世,即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即是说,有能力和身居高位的人,理应匡扶天下,这是使命。
因而,不少人低头,默然无语,他们显然内心是极复杂的,他们一面似乎欣慰于宋村的改变,同时对于芦花村的凄惨感到揪心。
另一方面,他们很清楚,想要有更多的宋村,那么世族就将要失去很多。
其实……世族未必是根基动摇,可利益一旦失去,可就弥补不回来了。
一个是家,一个是国,一个是自己,一个是苍生。
因而众人无言,此时没人有心思去弹劾陈正泰了,或者说,没人想要去挑衅扬州都督府,有的……却是天人交战,是内心的道德和正义,与私利之间的彼此鏖战。
李世民心情很好的上了车辇,靠在车辇中的软垫上,他命陈正泰上车陪驾,默默坐着,似乎脑海中,想起了那叫宋阿六的许多话,一时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李世民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想着想着,禁不住无言垂泪。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道:“朕想那芦花村百姓,实是凄凉,辛勤耕作却不能饱食,勤恳持家却需背负债务,生儿育女,却只能将这儿女卖身为奴。”
“而朕锦衣玉食,人人都称颂朕的贤明,可是这贤明,竟与他们无涉。这样的天下,便是让大儒们念一千遍海晏河清,又有什么用呢?扬州新政虽只是开始,却令朕欣慰,正泰,你辛苦啦。”
陈正泰便谦和地道:“学生哪里敢说辛苦,论起收税,这是越王李泰的功劳,若非是他刚正不阿,行事果决,世族岂肯就犯?至于施政,也多是一个叫娄师德的功劳,此人办事滴水不漏,从没有疏失。至于各县的官吏,这些日子也都还算勤勉,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岔子。”
“其实……大家肯尽心,还是因为恩师的缘故啊,恩师垂爱百姓,而这天下,岂会缺少那些能人志士呢?这些人,都有匡扶天下之心,汉时可以出班超,可以有张骞,我大唐难道会少吗?学生以为,这些人,统统都要赏赐,至于学生,在这扬州,也不过是闲云野鹤而已,成日游手好闲,反倒碍事。”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陈正泰一眼:“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便是这样想的。”陈正泰很认真地回答:“倒不是学生有什么高风亮节,而是行大事,就必须得有一批肯跟着一起披荆斩棘之人,就如恩师一样,恩师不能靠一个人治天下,至于学生,才能平庸,让学生出点主意倒是可以的,可要真正细致去做事便难了。学生的唯一长处,不过是沾了恩师这个天子门生的好处,因为有这个身份,所以才可让大家放心去做事,不必担心做了事没有回报,也不担心他们因为做事而被指责。”
李世民颔首,他认同陈正泰的话,因为这家伙确实有点懒,可是有一点,他却做得很好,那便是想尽办法去保护他身边的人。
“朕也一样。”李世民道:“所以,你和这些人,放心大胆地去行事吧,天塌下来,往后朕来顶着。”
陈正泰道了一声恩师圣明。
转眼,扬州便到了。
这扬州城内,一派的井然有序。
许多人早知道陛下要来,所以早早就来迎候。
为首的正是李泰,李泰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他担心父皇追究自己,而其他的官吏们,也颇有些忐忑。
不只如此,扬州世族的人也来了不少。
此番陛下巡游至此,让人觉得可疑,显然扬州这边新政推行,陛下便跑了来,这分明有对陈正泰鼎力支持的意思在。
只是这等支持,实在教人寒心。
此前,这扬州的世族与长安城中庙堂诸公都有书信的往来,其中有许多都是抱怨之类的话,不过诸公们的态度,却显得很暧昧,一时让人分不清局势。
现在陛下要来了,当如何呢?
想到每年要缴纳如此多的税赋,便让人心焦。
当然,这已不是钱粮的事了。
世族的积蓄是很可观的,再穷也穷不到他们的身上。
可特权这个东西,一旦失去,那么……以后失去的只会更多。
这可关系着整个家族的存亡和荣辱啊。
王再学就是这里面的其中一个,他乃是扬州王氏的家主,有很高的声望,而且他并不愿出仕,而是每日在家著书立说,因而在江南,很有名望。
世族子弟,要嘛出仕为官,有的就在家以读书或者著书为业,有的要名,有的取利,不一而足。
王再学的这些日子,一直都卧病在床。
其实,不得不‘病’啊。
就因为瞒报了人口和土地,那李泰居然直接就带着人杀进了王家来,冲到了账房里便寻觅账簿,而后封存府库,索拿府中负责经营的管事、主事、账房人等。
所有的女眷,也被税营的人封在后院,而他呢,则被请到了前堂,当面和他对账,那时候,真是斯文扫地,一丁点颜面都没有了。
等发现了瞒报,所有经事的人,都直接下了大牢,责罚也很严重。
欠缴了多少钱粮,直接罚没了三倍,几个子弟,也因为牵涉到了此事,至今还在大牢里,经此之后,王再学气了个半死,直接就病倒了。
好不容易现在身体恢复了一些,也觉得自己无颜去见人,今日来此迎驾,他是存着玉石俱焚的心思的。
你们扬州都督府这么狠,仗着谁的势?
好嘛,今日……索性当着圣驾,喊冤叫屈,我王再学,便是要让你天子下不来台,要教你知道,你和商纣、隋炀帝没有任何的分别。
他打定了主意,早已和不少的世族联络好了,这扬州不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几乎所有的世族,彼此之间都有姻亲,关系紧密,现在大家都受了巨大的损害,王再学又肯牵头,自然不少人附和。
不只如此,家里的部曲人等,也都叫来了不少,远远在外围候着,等候动静。
他站在远处,瞥了一眼那为首的李泰,冷哼一声。
回想当初李泰来扬州,他对李泰的印象是极好的,认为他是天下有数的贤王,哪里想到,如今竟是这般的样子。
“圣驾到了。”
有人大呼。
而后……李泰连忙惴惴不安的带着官吏们上前,在道旁束手等待。
等车驾一到,李泰与都督府诸官便朗声道:“臣等迎奉陛下大驾,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车辇中的李世民听到了动静,先用手拨开了帘子,随即瞥了道旁最显赫的李泰一眼。
李世民复杂地看过李泰一眼之后,不由自主地板起了面孔,却只轻描淡写地道:“不必多礼,入别宫说话。”
李泰心里松了口气,他以为自己站在此,父皇见了自己,一定要大怒,好在……结果不算太坏,父皇似乎没有过于苛责。
于是,他忙张罗着人,尾随着队伍,徐步入城。
自打他被陈正泰拎着去了王家一趟,而今……便算是放弃治疗了,爱咋咋地,本王现在是总税官,那就收税吧,面子……本王在乎你的面子吗?得罪人?得罪又如何,反正本王已不希图大位了,你夸本王也好,骂本王也把,和本王有什么干系?
人一旦想开了,便很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捡起了税营的事,这事干起来,你还别说,还挺开心的。
车辇继续前行,沿途许多百姓闻讯而来,远远张望。
等入了城门的门洞。
突然……前方的禁卫发现一个人自道旁窜了出来,口里大呼:“千古奇冤!”
禁卫们大怒,要勒马上前,将人驱开。
可仔细一看,却见此人纶巾儒衫,竟看着像是个极体面的人。
此人说了一句千古奇冤之后,便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这哭声,真是惊天动地,好像要山崩地裂一般。
几个禁卫上前,正要将人拿下。
这时,道旁却又站了许多人来,有人高呼:“新政天怒人怨,恳请陛下为民做主。”
“都督府惨无人道,横征暴敛,如此伤天害理,剥肤椎髓,我等百姓,犹如案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长此以往,如苍生何也?”
一下子,聚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是一人,后来十数人,再后来,有人似乎得到了勇气一般,竟来了上百人。
人们只是痛哭流涕,或是捶胸跌足,一个个悲痛欲死的样子。
禁卫们要将人拖拽出去,他们便失了魂一样的嚎叫。
谁也没有料到,陛下欲入城,竟突然间发生这样的事。以至于禁卫也不知该不该弹压了,于是有一校尉匆匆前往车辇处听候皇帝处置。
原本乌压压围看的百姓,一时之间也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这里头的人,有人是认得的,都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哪一个人站出来,在这扬州城跺跺脚,都能让地皮颤一颤。
可现在……他们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怨妇一般,在此哭得要昏死过去似的。
前头侍驾的大臣,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这可不是小事啊,这事一旦传开,那还了得?
即便是隋炀帝出巡,也未出现过这样的事,一旦处置不好,可能引发很严重的后果。
倒是车中的李世民已经听了个真切,面上却依旧很平静。
陈正泰急匆匆的登车,低声道:“恩师,是那扬州王……”
李世民颔首打断他的话:“朕知道,你不必解释。他们这是当着扬州军民的面,想要让朕骑虎难下,不得不安抚他们。”
这种事,显然是有风险的。
不过细细想来,都督府要不是做的过分,想来他们也不会铤而走险。
因而王再学这些人,是料到了李世民是个爱名声的人,而且大唐初立,正是邀买人心的时候,断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惩治他们,因而才打起胆子冒险试一试。
这显然已经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李世民听到那嚎哭越来越厉害,道旁乌压压的百姓,也开始变得激动起来。
虽然大量的军马将人拦在外头,不允许他们靠近,可这数不清的人浪,依旧如波涛一般的起伏,用军士铸起来的堤坝,几近崩溃。
李世民神色泰然地下了车,陈正泰在旁作陪。
杜如晦怕出事,也忙从后车那里追了上来,其余百官纷纷围拢。
那王锦混杂在人群,这时看到前头跪着的乌压压的人,只看他们的装扮,心里就有数了。
他忍不住脸一红,居然觉得有些羞耻。
当初……自己可没少说他们的好话啊。
现在好了,这些人竟完全不顾斯文,跑来这里滋事。
真是……悲剧啊……
自己居然和这样的人为伍。
李世民已上前,当着许多的百姓,也当着这跪地叫屈的人,他很冷静,居然没有吭声。
放任王再学这些人痛哭流涕,就冷眼看着,一声不吭。
王再学本哭着伤心,本来以为陛下至少做个样子,会上前将自己搀扶起来,而后装个样子,说几句宽慰的话。
谁料陛下就这般看着。
这太不符合他的设想了,他恼了,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继续歇斯底里的大哭。
李世民依旧饶有兴趣地盯着看,一丝不苟的样子,很认真。
哭了一炷香,嗓子都哑了,大家似乎也开始审哭疲劳。
王再学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终于止住了哭声,他哽咽着道:“陛下,恳请陛下做主。”
李世民这才好整以暇,终于清净了,因而从容不迫地道:“你们有什么冤屈。”
“扬州都督府,灭门破家……”
他话说到了一半,李世民打断他:“灭门破家,竟有这样的事吗?”
王再学凄惨地道:“正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扬州上下,谁人不知,陛下,臣叫王再学,出自扬州王氏,臣的祖上……”
“不要提你的祖上,你的祖上又非唐臣,提了又有什么益处?”李世民张口便道。
这句话,差点没把王再学噎死。
毕竟,他的祖上是有显赫的功绩的,世家子弟们,出门在外,无论遇到了什么人,先要自报家门,将自己祖先的阀阅都说个一清二楚,然后对方才会明白,噢,原来竟是某某家,了不起啊。
可陛下的意思是,你的祖上跟我大唐有个什么关系,关朕鸟事啊。
你说说,这是人话吗?
………………
睡一会,早点起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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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陈正泰看了李世民一眼,接着道:“这画像,其实也是上情下达的一种,想要做到上情下达,单凭书吏们下乡,还是没办法做到的,因为时间久了,总能有办法逃避。”
“嗯?”李世民瞥了陈正泰一眼,有点意想不到。
他还只以为,陈正泰弄这圣像,单纯只是为了讨自己的欢心呢。
当然,李世民自是心花怒放的,想想看,这历朝历代的帝王,谁能如朕一般呢?
可开心归开心,但是陈正泰的本意,他原本猜测只是单纯的讨好,当然,若是别人做这样的事,李世民这样绝顶聪明的人,只会觉得此人溜须拍马过甚。
可偏偏办这事的乃是自己的弟子,那么……只能说明是他这弟子对自己这个恩师,感恩戴德了。
其实这就是智子疑邻,儿子和徒弟做一件事,叫孝顺,别人去做,反而可能要怀疑其用心了。
可听到陈正泰说这圣像背后,也有其考虑,李世民便不禁打起精神,就忍不住问道:“何故?”
陈正泰道:“百姓们为何畏惧小吏?其根本缘由就是他们没见过多少世面,一个寻常百姓,一辈子可能连自己的县令都见不到,真正能和他们打交道的,不过是吏和里长而已。”
“这二者在陛下的眼里,可能不起眼,可到了百姓们的跟前,他们所代表的就是陛下和朝廷。要破除这种心理,这圣像在此,若能让人日夜瞻仰,百姓们方才知道,这天底下无论有什么冤屈,这世上终还有人为他们做主的。”
陈正泰顿了顿,接着道:“这其实涉及到的,就是心理问题,就如读史一样,史书之中那些千古风流人物,人们看的多了,便不免会对从前的人物,产生轻视。”
“譬如廖化,人们提起廖化时,总觉得此人不过是三国之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可实际上,他却是官至右车骑将军,假节,领并州刺史,封中乡侯,可谓是位极人臣,当时的人,听了他的大名,一定对他生出敬畏。可若是翻阅史书,却又发现,此人何其的渺小,甚至有人对他调侃。这是因为,廖化在众多如雷贯耳的人面前显得渺小罢了。今日有恩师圣像,百姓们见得多了,自然倚赖陛下圣裁,而不会随意被官吏们摆布。”
“看上去,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当,若是民不畏吏,朝廷如何治民?可细细思来,若是人人畏吏,则在人们的心里,这吏岂不是成了能决定他们生死的皇帝吗?百姓们的生死荣辱都维系在了区区小吏身上,那么当人们对官吏滋生怨恨时,最终,他们怨恨的还是恩师啊。破除了这心魔,未必是坏事。”
李世民也不知好坏,不过细细回味陈正泰的这番话,也感觉有几分道理。
至少在这宋村里,他所见所闻,比在其他地方平和得多。
李世民随即跪坐下,这汉子的家里依旧是家徒四壁,不过看着一尘不染的样子,收拾得很好,便是地上稻草铺的坐垫,似乎也没什么难掩的异味。
过一会儿,那汉子就回来了,又朝李世民行礼。
李世民笑道:“不必多礼,倒是你这盛情,让人叨扰了。”
“哪里的话。”汉子正色道:“有客来,吃顿便饭,这是应当的。你们巡查也辛苦,且这一次,若不是县里派了人来给我们收割,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再者说了,县里的未来一些年都不收我们的钱粮,地又换了,其实……朝廷的口分田和永业田,足够我们耕种,且能养活自己,甚至还有一些余粮呢,譬如我家,就有六十多亩地,只要不是当初那般,分到十数里外,怎么可能挨饿?一家也不过几张嘴而已,吃不完的。现在县吏还说,明岁的时候还要推广新的粮种,叫什么土豆,家里拿几亩地来种植试试,说是很高产。这样一来,哪里有吃不饱的道理?”
顿了顿,汉子又道:“不只如此,都督府还为咱们的余粮做了打算,说是将来……大家粮食够了,吃不完,可不糟糕吗?因而……一方面,说是希望拿出一些地来种植桑麻,到时县里会想办法,和扬州新建的一些纺织作坊一起来收购咱们手里的桑麻,用于纺织成布。另一方面,还要给我们引入一些鸡子和猪种,有了余下的粗粮,就可用于养鸡和养猪。”
说到此处,汉子露出了笑容,接着道:“那文告里可都是写着的,明明白白的,县里这边也有其他的文吏偶尔来,记录村里的鸡鸭、牛羊的数目,还有记录桑田和麻田,说是明年可能就要引种了。”
“所以……”汉子很诚恳地道:“这一顿饭,算个什么呢,只是这粗茶淡饭罢了,只怕不对官人们的胃口。”
这汉子说话很有条理,显然也是因为长久和吏员们打交道,慢慢的也开始从中学到了几分处事的道理。
偏偏他身上,又有淳朴的一面,因而说话时很认真,也令人感觉很诚恳。
李世民听了,心里暗暗赞叹,这样的人……若不是在这偏乡,他如何会想到,这只是一个寻常的乡人呢?
其实人就是如此,浑浑噩噩的百姓,只是因为见识少而已,他们并非是天生的蠢笨,而且他们特别擅长学习,这文告接触得多,和曾度这样的人接触得也多了,人便会不知不觉的改变自己的思维,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行为举止,也不再是从前那般唯唯诺诺,毫无主见。
李世民感到很是欣慰,笑道:“如此说来,未来你们倒是有好日子了。”
“何止是好日子呢。”说到这个,汉子显得很激动:“过一些日子,马上就要入冬了,等天一寒,就要兴修水利呢,说是这水利,关系着咱们耕地的好坏,因而……在这附近……得想法子修一座水库来,大水来的时候蓄水,等到了干旱时节,又可放水灌溉,听说现在正在召集许多关中的大匠来商讨这水库的事,至于如何修,是不晓得了。”
李世民颔首:“不错,农闲时理当未雨绸缪,如若不然,一年的收成,遭遇一点灾荒,便被冲了个干干净净。”
李世民说不错时,眼睛瞥了陈正泰一眼。
他似想起了什么,又定定地看着汉子,接着道:“这样说来,你们服徭役,也是甘愿的了?”
汉子不假思索的便道:“怎么不甘愿?不说这是为了咱们宋村子孙后代们的百年大计。此次官府的文告还说的很明白了,但凡是服徭役的,粮食都不必带,自有一日三餐,每餐确保有米一斤,菜一两,三日得见荤腥,如若不然,便要追究主事官的责任。而且还根据工期,每日给两个大钱,两个钱是少了一些,可聊胜于无啊,冬日干下来,积攒起来,就可以给妻儿们添置一件新衣,过个好年了。”
汉子满怀着希望的样子,他似乎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着信心。
紧接着,他不由感慨着道:“当初,哪里想到能有今日这般清平的世道啊,从前见了差役下乡就怕的,现在反而是盼着他们来,生恐他们把我们忘了。这陈都督,果然不愧是天子的亲传弟子,真正的爱民如子,处处都考虑的周到,我宋阿六,现在倒是盼着,将来想办法攒一些钱,也让孩子读一些书,能读书识字便可,也不求他有什么才学,将来去做个文吏,哪怕不做文吏,他能识字,自己也能看得懂公文。噢,对啦,还可以去做大夫。”
原来这汉子叫宋阿六。
李世民心里想,方才只顾着问东问西的,竟忘了问他的姓名,李世民此时心情极好,他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四个字——‘政通人和’,这四个字,想要做成,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做大夫?”李世民对这个还是有点意外的。
宋阿六则是认真地点头道:“前些日子,县里在招募一些能勉强认得一些字的人去县里,说是要进行简单的传授一些医学的知识,等将来,他们回到各村,闲时也可以给人看病。我们村里就去了一个,到县里已有两个月了,迄今还未回,不过想着年前学成了,就该回了。”
“从前我们村里,是没有大夫的,真若是得了病,需去数十里外的集市去,或去县里,只是……那儿价格都贵,寻常小病,大家都忍着,可成了大病,人一送去,几乎人就不成了,还是一个死字。可若是将来,能有个大夫在咱们村子里,偶尔一些头昏脑热,去请教一番,想来…也是有好处的,而且听说他们学的,主要是疾病防治,反正我们也不懂,也不晓得学成之后如何,就只知道学了东西,总比什么不会的好。”
李世民心里诧异起来,这还真是想的足够周到,说是面面俱到也不为过了。
过一会儿,那宋阿六的婆娘上了饭菜来。
还真是粗茶淡饭,不过米却还是很多的,实实在在的一碗米,油星是少了一些,只一些不知名的菜,唯一隆重的,是一小碗的腊肉,这腊肉,显然是招待客人用的,宋阿六的筷子并不去动。
李世民一点都没有嫌弃之意,简单地吃过,心情很好地道:“我来此,见到这个样子,真是欣慰和可喜,扬州这里……固然百姓们还是很辛苦,可比起其他的各州府,真如那陶公所写的《世外桃源》一般。”
宋阿六嘿嘿一笑,随后道:“不都蒙了陈都督和他恩师的福气吗?如若不然,谁管我们的死活啊。”
他显得很满足,也显得很感激。
实际上,以后世的标准而言,这宋阿六比之赤贫还要赤贫,几乎和街上的乞丐的境遇没有任何分别。
可人就是如此,之所以现在生出对生活的希望,不过是因为从前更苦罢了。
这扬州的改变,其实很简单,不过是零到十的过程罢了,若是整个答卷是一百分,这从零跨步到十分,反而是最容易的,可偏偏,却又是最难的。这种进步,几乎肉眼可辨,放在这个世道,便真如世外桃源一般了。
陈正泰在旁也会心地笑着,对于大家生活质量上能起到好转,他心里也很是高兴。
其实他在都督府,只抓了一件事,那便是上情下达,因而狠狠的整肃了官吏,其他的事,反而做的少,当然,利用一些二皮沟的资源也必不可少。
比如二皮沟那儿需要大量的桑麻来纺织,扬州也需引入不少的产业,这是未来税赋的基础,除此之外,就是拿世族来开刀了,因为很简单,官府的运行,就必须要税赋,你不收世族的,就少不得要盘剥百姓。
上一次,税营直接破了扬州王氏的门,将家产查抄,并且罚没了他们隐瞒的三倍税赋,一下子,效果就立竿见影了。
其他世族见状,哪里还敢偷税漏税?于是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又乖乖地将自家真实的人丁和土地情况上报,也乖乖地将钱粮缴纳了。
一个世族所缴纳的钱粮,比数千上万个寻常百姓缴纳的税赋还要多得多,他们是真正的大户,毕竟有几百年的积蓄,人丁又多,耕地更不必提了。
这扬州的府库,一下子丰盈起来,自然而然,也就有了多余的钱粮,推行有利的善政。
李世民带着浅浅的笑意,自宋阿六的屋子里出来,便见这百官有的还在屋里吃饭,有的三三两两的出来了。
他们大抵也问了一些情况,只是此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说实话,若是没有此前那芦花村里的所见所闻,尚且还可以大放厥词,可在这扬州和那下邳,两相比较,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是再多嘴,便实在是吃了猪油蒙了心,自己犯贱了。
杜如晦一脸尴尬的样子,与李世民并肩而行,李世民则是背着手,在村口踱步,回望这依旧还是简陋和朴素的村落,低声道:“杜卿家有什么想要说的?”
杜如晦正色道:“已到了这个地步,看来扬州新政已无法动摇了。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倘若这天下都是如此,陛下的功绩,足以直追三皇五帝,那秦朝,亡于残暴,隋炀帝,也亡于此,可是臣读过秦时和隋时的律法,却发现这律法之中,也不乏有爱民的举措,可这又如何呢?这些举措,没有效用,下头的官吏和豪强们,只挑选对自己有利的律令推行,对自己没有好处的,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是对他们有害的,索性便充耳不闻。陈正泰这一套方法,固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可至少……有用,也可用。能做到这个地步,这扬州的新政,算是开了一个先例,此子乃是经略的大才,臣不如他。”
杜如晦说的话,看上去是谦虚,可实际上他也没有谦虚,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
李世民则是满意地不断点头,道:“是这样的道理,朕也与你感同身受。”
李世民说着,目光却又落在身后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身上。
正是那御史王锦,王锦蹭了饭,乖乖地低着头跟在后面,却是一言不发。
此前他还很嚣张,现在却好像被阉割了的小猪似的。
李世民带着别具深意的微笑看着王锦道:“王卿家为何不发高论了?”
“我……臣……”王锦张口欲言,却发现搜肠刮肚,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了。
今日所见的事,史书上没见过啊,没有前人的借鉴,而孔夫子的话里,也很难摘抄出点什么来议论今日的事。
最后,他才苦笑道:“臣无话可说,臣输了,陈正泰的新政,确有许多可取之处。”
李世民则道:“不挑错处了?”
“这……”王锦觉得陛下这是故意的,不过好在他的心理素质好,依旧振振有词地道:“没有错,为何还要挑错?臣此前不过是捕风捉影,这是御史的职责所在,现在既眼见为实,若是还处处挑错,那岂不成了公报私仇?臣读的乃是圣贤书,夫子没有教授过臣做这样的事。”
李世民叹了口气,不由道:“是啊,扬州的新政,朝廷只怕要多支持了,唯有如此,我大唐的希望、未来在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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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j9ey精彩都市异能 唐朝貴公子討論-第二百七十九章:龍顏大悅鑒賞-4v3t5

唐朝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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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队队的人马擦肩而过。
曾度似做梦一般。
他一个小小的文吏,莫说是见皇帝,见百官,便是见都督也是奢望。
可今日,真见皇帝了。
他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疼。
于是,细细咀嚼了天子方才的询问,猛地,想起了什么,是了,天子来此,当真是来巡查新政的吗?
想当初,他本是安宜县的小吏,做了这么多年的吏,哪一个不是人精,其实他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大志向的,不过是仗着官面上的身份,成日在乡下催收钱粮,偶尔得一些商户的小贿赂罢了。至于他们的上官,官吏有别,自然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对下,他得凶神恶煞,可见着了官,那官长则将他们视为奴仆一般,一旦无法完成交代的事,动辄就要杖打,正因如此,若是不晓得油滑,是根本无法吃公门这口饭的。
此后都督府挂牌,而后调动开始,他直接被调来这高邮县。
起初的时候,他是极不情愿的,毕竟,自己的家在安宜县呢。
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人都说人离乡贱,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
可上头催促,他不得不来,当然,他也可以选择索性不干,只是,小吏居然开始记入名册,同时开始进行功考,据闻,开始正式根据吏的等级,发放钱粮了,这钱粮可是不少,至少是可以让一家老小勉强体面维持生计的,这一下子,他便舍不得这个吏员的身份了,于是到了高邮县。
他的主要职责,是再民房,民房的司吏,让他负责宋村这一片区域,几乎每日都要下乡,相当于救火队一般,今日可能到这里来,明日可能要去邻村去,不但要了解人口和土地的情况,还要记录,随时进行反馈,事很多,也很杂,他是外乡人,倒和本地没什么牵连,虽也受质疑,可毕竟不是去催粮拉丁,因而各村的百姓对他还算认可,久而久之,熟悉了情况,便也觉得得心应手。
其实这事儿,干的还算心里踏实,反正钱粮是实打实的,一丁点也不亏欠,干的事也干净,甚至能得到不少人的感激。
而真正让他舒服的,并不只是如此,而在于上官。
那破天荒的有人从吏升为主簿官之后,整个高邮县,或者是说整个扬州,风气都大变了。
官吏变得不再分明,直接的后果就是,那从前高高在上的官不再完全对下头的小吏采取漠视甚至鄙视的态度,也不似从前,但凡完成不了催收,于是一声令下,便让人痛打。
这种痛打,不只是肉体上的疼痛,更多的还是精神上的摧残,几棒子下去,你便觉得自己已不是人了,卑微如蝼蚁,生死都拿捏在别人的手里,于是心里难免会产生诸多不忿的情绪,而这种不忿,却不敢发作,只能憋着,等遇到了小民,便发泄出来。
不少小吏,现在也开始尽力让自己学习更多一些学识,多看看都督府的邸报,想了解一下都督府的动态,都督府的功考司,似乎也会进行摸底,至于到底有没有机会,曾度其实并不清楚,可至少,心里有了那么一点指望。
人有了指望,干劲就足了一些,他希望自己多积攒一些口碑。
现在他很满足这样的状态,虽然这新政也有许多不规范的地方,仍旧还有不少毛病,可……他认为,比从前好,好很多。
毕竟,到了衙里,可以得到些许的尊重,到了村中,人们也对他多有敬重,他会写字,偶尔也给村人们代写一些书信,有时他得带着都督府的一些文告来宣读,人们也总佩服的看他。当然,似这几日一样,他带着牛马来此,帮助村人们收割,这村里的人便高兴坏了,个个对他亲切无比,嘘寒问暖。
小民们是很实在的,接触的久了,大家再不是敌对的关系,又觉得曾度能带来些许的好处,除了偶有些村中泼皮暗中使一些坏之外,其余之人对他都是信服的。当然,那些泼皮也不敢太放肆,毕竟曾度有官衙的身份。
曾度敏锐的感觉到,陛下一来,这扬州的新政,只怕要稳了,如若不然,天子何须亲自来呢。
因而,他远远的看着那浩荡的队伍进村,心里竟有些暖呵呵的,犹如曙光突然绽放一般,其实新政推行至今,许多人心里还是有疑虑的,谁晓得会不会朝令夕改呢。
于是,他呼了一口气,方才他还觉得腿软,走不动道,可此时,脚步却是轻快了,领着两个壮丁,赶着牛马,匆匆而去。
…………
李世民还未入村,因为在村口短暂的驻留,所以村里的人已察觉到了动静。
有人远远看到李世民与那曾度攀谈,随即入了村来,居然有不少人迎了出来。
一个汉子道:“官人是县里的还是都督府的?”
这汉子个头不高,不过说话……竟好似有一些见识一般。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至少李世民是这样觉得的:“你竟还知道我是都督府的?”
这汉子奇怪的打量李世民,总觉得好像李世民在哪里见过,可具体在哪里,却说不清。
于是他笑道:“县里的官吏,我是见过一些,可见你们排场这样大,十之八九,是都督府的了。”
猛地,李世民想起了什么,而后他满是疑窦的与一旁的杜如晦对视了一眼,他终于知道,眼前这个汉子,为何奇怪了。
对方和此前所见的百姓,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不怕官。
不错,这汉子的谈吐,可能并不是文绉绉的,可他见了李世民,这分明就是一副‘官’样,却没有太多的胆怯,而是很努力的和李世民的进行攀谈。
不只如此,若是在其他地方,李世民这样的人若是入村,免不得许多人要回避,或是躲着,个个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样子。
可在这宋村,李世民等人一进来,竟有许多人都围了上来,虽是一脸好奇,但是并无惧怕。
李世民心里不禁有些宽慰,平日,自己一直自诩自己爱民如子,可是自己的民,见了自己却如豺狼一般,今日……总算见着一群不怕的了。
李世民于是便道:“不错,本官便是都督府的。”
“可是来巡查的吗?不知是巡查什么?”
“巡查?”李世民失笑:“你这村汉,竟还懂巡查?”
这汉子挺着胸道:“如何不懂,我也是知晓都督府的,都督府的文告,我一件没落下,就说这巡查,不是讲的很明白吗?是上月初三还是初四的文告,明明白白的说了,眼下都督府以及各县,最紧要做的便是重振受灾严重的几个村落,除此之外,还要敦促秋收的事宜,要确保在谷子烂在地里之前,将粮都收了,各县官吏,要想办法协助,都督府会委派出巡查官,到各村巡查。”
这汉子说的振振有词,似乎一口咬定了李世民的身份了。
汉子又啧啧称奇道:“想不到,你们巡查的排场这样大。”
王锦等人站在一旁,似乎也有感触,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同,他们本是打着盘算,非要从这扬州挑出一点毛病,可现在,他们不甚关心了,去过了芦花村之后,再来这宋村,变化太大,这种变化,是一种非常直观的印象,至少……见这汉子的谈吐,就可窥见一二了。
“这……”李世民一时无言,老半天,他才想起了什么:“县里的公告,你也记的这样清楚?莫非你还识字?”
“怎么不清楚?”汉子很认真的道:“我们都清楚,所有对咱们百姓的文告,那曾差役隔三差五,都要带来的,带来了,还要将大家召集在一起,念三遍,若有大家不理解的地方,他会解释清楚。等这些办妥了,还得让我们在这公告上进行画押呢,若是我们不画押,他便没法将公告带回去交代了。”
汉子说着,咧嘴笑了:“这规矩,你们都督府应当晓得的,怎么反来问我,这都不是你们都督府立的规矩吗?”
李世民反倒被这汉子问住了,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来敷衍。
陈正泰便在旁道:“这是故意考一考你,免得那曾度敷衍了事。”
汉子正色道:“这可不能敷衍,就算他敷衍,我们也绝不轻易画押,我等是小民,可也不蠢,这可都是都督府的新策,是那爱民如子的陈都督奉了圣天子之命,来体恤咱们百姓,他老人家绞尽脑汁,制了这么多爱民的举措,我们不明白,出了岔子怎么办?要吃大亏的。”
其余的村人在旁,个个点头,表示同意。
道理……谁都懂,为何要念文告,大家不是心如明镜吗?就是广而告之,让所有人都知道,都督府现在在干什么,以后还需干什么,他们要干的事,是否跟俺们有关系,大家心里明白,才不会被糊弄。
起初的时候,许多人对此不以为然,可慢慢的,譬如口分田的置换,这文告一出,果然不久,差役们就开始来丈量土地了,大家这才慢慢信服。除此之外,还有关于整理税赋的事,各村报上此前自己的税赋缴到了多少年,而后,开始折算,都督府愿意承认此前的缴纳的税赋,未来一些年,都可能对税赋进行减免,而果然,快到交粮的时候,没人来催粮了。
这种种的文告,大家察觉到,还真和大家息息相关,这关系着自己的口粮和土地啊,是最要紧的事,连这事儿你都不认真去听,不努力去理解,那还了得?
李世民听到此处,不禁动容,他若有所思,将此事记下。
汉子道:“官人们既然来了,何不入屋里说话,我家虽小,却也能坐的下几个人,这不正好晌午了吗?只怕都饿了吧,我让婆娘下米造饭,你们巡乡,也是不易。只是你们这样多的人,我一个人可招呼不了。”说着与其他的人商议了片刻,便让各家都招待一些人。
李世民则和陈正泰、杜如晦几个去那汉子家,王锦鸡贼,竟也混着跟上来。
汉子家的屋子,乃是土屋,不过显然是修葺过,虽也显得贫困,不过好在……可以遮风避雨,他婆娘显然是勤快人,将家里张罗的还算干净。
只是一进这屋里,墙面上,竟挂着一张画像,这画像像是印上去的,上头依稀看到此人的五官,不过显然画像有些粗劣,只勉强可看到样子,这画像上的人,仔细去辨认,不正是李世民?
却见画中的李世民,一脸严肃的模样,悬在墙上,不怒自威,虎目张大,仿佛是凝视着进屋的人。
李世民站在画像之下,一时瞠目结舌。
陈正泰也不禁无语,显然……这画像太粗劣了,有点对不住自己的恩师。
汉子也跟着进来,突然道:“官人,你到时和这圣像中的人挺像。”
“哈哈……”李世民背着手,尴尬一笑:“你家中何故挂这个?”
汉子便道:“现在都挂这个,你是不晓得,我听这里的里长说了,但凡你去衙门,亦或者是去扬州但凡是有牌面的地方,都时兴这个,你们衙里,不也张挂了吗?这可是圣像,乃是当今陛下,能驱邪的,这圣像张挂在此,让人心安。你想想,扬州为何新政,不就是圣天子体恤我等小民吗?这才派了他的弟子来此都督。现在市集里,这样的画像不少,只是有的昂贵,有的廉价,我不是没几个钱吗,只好买个廉价的,糙是糙了一些,可总比没有的好。”
那汉子说了几句,便想着要去炊房里交代一下婆娘了,于是告了一声饶,快步去了。
李世民依旧站在画像下久久无语。
陈正泰尴尬道:“恩师……这个……”
李世民居然没有提画像的事。
这等事,他也不好提,毕竟……若是表现的欣喜若狂,倒是显得朕的格局有些小。
于是错开话题:“让差役宣告公文,倒是有几分意思。这你是如何想到的?”
陈正泰正色道:“恩师,其实治民的根本,就在于上传下达,如若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就算恩师再体恤百姓,这百姓们受了灾,便是朝廷拨发多少钱粮,也没办法让这灾民们分发到钱粮的,学生有一个故事,只是笑谈,就不晓得恩师愿不愿听。”
李世民饶有兴趣:“你说说看。”
“在某朝某地,有一人想要雇凶杀人,此人叫甲,这甲拿出了一百贯钱,雇佣了乙来杀戊,而这乙呢,得了钱,却又不想杀人,于是他便寻了丙来,给了他二十贯钱。丙得了钱,觉得二十贯如何能杀人,于是起了贪念,便又花了三贯钱,请了丁来,请丁去杀戊。你猜最后结果如何?结果就是,这一百贯钱,层层克扣,等到了丁的手里,区区三贯,莫说去杀戊,便是一柄杀人的好刀,也未必能买得起了。”
李世民听到这故事,不禁瞠目结舌,只是这故事细听之下,看似是滑稽可笑,却不禁令人深思起来。
陈正泰道:“其实朝廷的施政,也是这样的道理,恩师难道不念百姓吗?朝廷难道会坐视百姓们被盘剥和欺压而置之不理吗?不对,学生在长安,也在恩师身边,已听了许多爱民的话,也见了许多爱民的举措。可结果呢,却如这雇凶杀人一般,朝廷拿出了一百贯,结果到了刺史这里,截留了五十贯,到了县里呢,只剩下二十贯,到了差役这里,只剩下了三贯,那么……真正能到百姓手里,让他们在饥馑之年里,度过灾荒的钱,又有几个铜板呢?学生不知道,也不敢去想知道。”
“所以,很多时候,律令再好,施政越妥当,可若是不解决这上情下达的根本问题,不告诉百姓,这钱从哪里来,大家能得多少的问题,朝廷便算是有堆积如山的钱,也填不饱这一层层的无底洞,钱粮发放下去,不过是喂饱了这上上下下的官吏而已。”
李世民听到此处,顿时恍然大悟,他细细思量,还真如此。
一时之间,忍不住喃喃道:“是了,这便是问题所在,正泰此举,真是谋国啊。这满朝诸卿,竟没有你想的周到。”
这话很无心。
却颇有几分打了杜如晦一个耳光一般,杜如晦面上依旧还带笑,并且微微颔首,表示认同的样子,心里却不禁生出了几分……奇怪的感觉。
那王锦还抬头,盯着圣像,对君臣的奏对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这圣像一动不动,眼珠子好像都凝固了,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这陈正泰,还真他NIANG的是个人才。
我王锦要是能弹劾倒他,我将自己的头摘下来当蹴鞠踢。
………………
不好意思,又熬夜了,以后一定要改,争取白天码字,哎,好无语,一身的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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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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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曾度的差役,回答得几乎没有什么漏洞。
可在人们的印象之中,差役大多都是奸猾之人。
其实这本也无可厚非,这些差役都是本地人,而且父子传承,在县里厮混得久了,上官和世族惹不起,又成日催促他们公干,若是不压榨小民,他们向上没法交差,向下呢,又没办法立威。
久而久之,这差役个个都如泥鳅一般,滑不溜秋。
这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因而很快,王锦便眯着眼道:“我瞧你的口音,和其他高邮人的口音不同,你莫不是伪造的差役吧。”
曾度见他刁难,回答得更是小心翼翼,忙道:“小吏本是扬州安宜县中公干,一个月前,都督府将小吏调来了此地。”
王锦一时语塞。
其他人也觉得蹊跷。
一般情况,县中小吏都是本地人,毕竟……只有他们对于本地情况了解得最多,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县的小吏,是从其他地方轮替过来。
说穿了,这时代乡土观念极重,你不是本县人,是没有人会敬畏你的。
王锦便笑了:“哈哈,尔初入本乡,两眼一抹黑,也能办差?”
“这就看办什么差了。”王锦老老实实地道:“倘若是欺人,肯定办不了的,这是小吏的实在话,便是有人想要塞钱给小吏办一些事,小吏也不敢轻易去拿……”
说到这里,此前还明火执仗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许多人都意味深长的笑了。
只有李世民还在一头雾水,倒是陈正泰看出了李世民疑问,便低声道:“恩师,外乡人到了本地,往往不知情况,不敢轻易拿钱的,毕竟不知里头的深浅,一旦拿了人钱,不能为人消灾,少不得有人要闹,到时说不准就要惹祸上身了。只有那些本地的老吏,他们知晓轻重,知道什么人可以欺,什么的钱可以拿,而且往往都会有掮客从中穿针引线,方才敢索要人财物,为人办事。”
李世民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多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样子。
想来这些人……也是门清吧。
李世民心里想,朕才是天子,天下人不给朕送钱,却都给朕的臣子,还有臣子下头的差役们送钱,求他们办事,如此说来……朕还没有这些人明白?
王锦本是气势汹汹,说到这里,这板着的脸也不禁绷不住了,他只好又瞪一眼:“可是你这外乡人,既办不得差,要你在此有何用?这都督府,真是胡闹,太不像话了。”
曾度却不禁笑了,而后回答道:“郎君这里又有所不知了。都督府也早有明令,设吏的本意,乃是安民以及协助百姓,因而固然外乡人来此没有办法立威,可小吏所做的差事,大抵都是协助农人农耕,偶尔代人写一些书信,亦或者催告一些都督府最新的文告,还有统计村中人丁,丈量土地,管理文牍等等杂事。”
“这些事,对于百姓们而言,都是有利而无害,百姓们虽偶有人对此有怨言的,可绝大多数却都极力配合,大家彼此融洽,又非是去勒索钱财,灭门破家,要这威信……又有何用?这立威信的事,是税营的差事,催缴钱粮就得要这威信,可这不是小吏的本份。所以小吏虽是外乡口音,可到了哪一个村落,总不至被人故意刁难,往往事情还算顺遂。”
他说得很诚恳。
而一直想捉这差人小辫子的王锦,这一下子却无词了。
在他的印象之中,这百姓都很刁蛮,刁蛮的百姓你得镇得住,得让他们乖乖交粮,乖乖的服役,哪里有不凶恶不立威的道理?
可人家直接降维打击,因为都督府这里将职责分清楚了,小吏所做的事,更多的是类似于店伙计一般的杂事,就譬如带着牛马来村里给村人耕种粮食,这需要有威信吗?
毕竟,小民们又不傻,总不至这样的人都要赶走,少不得要欢天喜地将人迎进村来,若是能因此而节省一些劳力,真是求之不得。
这就好像,你去要人把钱交出来,便需一个凶神恶煞,而且在本乡还需有势力的人。可你去送钱,还需这样的人?
李世民听到此,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此时,他不由道:“倘若遇到了纠纷呢,如何解决?”
谁也没想到,陛下亲自排众而出。
陛下开了口,这下子是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曾度道:“若有纠纷,自是小吏这样的人进行调解,正因为我是外人,所以双方反倒会信服一些。”
李世民皱眉,他心里有着太多的疑惑,便又忍不住问:“可你自外乡来,就算你肯勤勉,可如何杜绝其他似你这般的人懒惰呢?”
王锦站在一旁,不禁在心里赞叹,陛下这句话,真是直指了要害。
是啊,说是说的好听,问题在于,从前的小吏为何肯勤快下乡,那是因为有油水,现在看来,油水没了,这些小吏如何还肯好好办差吗?
倘若阳奉阴违,谁能管得住?
曾度瞥了李世民一眼,心里震惊,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人,竟有些眼熟。
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眸顿时张大了一些,而后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小民见过陛下。”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哗然。
没想到在这偏乡之内,竟还有人认识李世民。
这区区小吏,是如何认得的?
李世民也很是狐疑地道:“你认识朕?”
小吏便正色道:“如何不认得?只是开始觉得有些面熟,此后再见陛下的气度,便可确定了。我家都督说自己乃是陛下的亲传弟子,虽在扬州,却无一日不对恩师朝思暮想。于是……便命人用一种奇怪的画技,绘制了陛下的画像,张挂在寝卧,说是要随时瞻仰。此后,都督觉得还足够,说这画像只在寝卧,又不能随身带着,于是便让各个衙堂,以及所有的公房里,都需悬挂圣像,不只如此呢,便是扬州的庙宇,道观、学堂、作坊也统统让人张挂了。下吏在县里出入的时候,就时刻瞻仰圣容,岂有不认得的道理?”
李世民:“……”
杜如晦等人听到这个……也算是彻底的服气了,真他娘的被姓陈的这个小子……玩出了花来。
连寺庙和道观都张挂了?
这样说来,到底是佛祖的金身在中间,还是圣像在最中?
李世民听到这个,一脸诧异,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便是陈正泰这个家伙,到底将他画成了什么样子。
可细细一想,这个法子未必不是好事,人们只晓得皇帝,可皇帝到底是谁,只有天知道。
某种程度而言,皇帝在小民们眼里,只剩下了一个称谓而已,可一旦有了画像,那么这一切便深入人心了。
李世民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心里打定了主意,到时得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这小吏似乎后知后觉的,却是激动得不得了,这是皇帝啊,还是能动的,这可比圣像上的皇帝要鲜活多了。
他两腿一软,扑哧一下拜倒在地。
李世民道:“不必跪拜,快起来回话。”
“拜着好,拜着好,陛下,小吏腿软,已站不起来了,这样……会自在一些。”
好吧,似乎也只能满足他这奇怪的要求了。
“朕再问你,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躲懒吗?你如实说来,若敢隐瞒,朕不饶你。”
这的确又是一个好问题,于是王锦等人又都竖着耳朵听着。
曾度觉得人一拜下,整个人居然轻松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便道:“小吏怎敢说假话?这一方面,是都督府将所有的吏员都进行了造册,而后建立了功考簿子,若是查到了躲懒的,极有可能降你的职,甚至可能开革。另一方面,是因为……因为……前些日子,就在这高邮县,一个叫王九思的老吏,升为了主簿。”
李世民一脸不解,前头的话,他是能理解的,功考嘛,不就是将这些小吏都进行造册,像官员一样的进行管理吗?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后面那说是一个小吏升了主簿……这里头又有什么关系?
“主簿啊!”曾度见李世民不解,很是激动地道:“陛下有所不知,我等是下吏,与官是不同的,官吏有别,可是……这小吏有了功,办事勤恳,却能升为主簿,那主簿可能在很多大人的眼中是不入流的,却也是官啊,真正的官身啊。”
曾度说到这个,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其实……这确实是破天荒的事。
事实上,这件事对于整个扬州所有的小吏,都有着很大的震动。
要知道在古代,良家子是很不情愿去做吏的,但凡是有一些志气的人,都认为一旦做了吏,便好像永世无法翻身一样。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吏虽辅佐着官,可实际上,因为种种缘故,人们对吏或多或少有所歧视。
而官和吏之间的区别,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一般,做官的可以升迁,身份极高,有优厚的待遇,子孙们也可以得到荫庇。
可吏呢,一日为吏,生生世世便是吏,他们是没有出头之日的。
可有了这一个先例,却让所有小吏们看到了希望,大家都打起了精神,因为……他们也有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望野。只要勤勉,只要突出,只要干得好,自己未尝没有机会,这可是真正能改变出身和前途的大事啊,哪怕这个机会可能微乎其微,可万一成了呢?
此事一出,扬州各县的小吏明显士气得到了空前的提升,不少人开始有了那么点盼头,干事也有劲了。
以往一点都不顾及自己名声的人,现在也开始关注自己的名声。从前做事没有分寸的人,渐渐也开始有了分寸。从前偷懒的人,见身边的人都开始勤勉了一些,也害怕遭致非议。
曾度就是其中之一,他也想试一试。
想想后世的那些科举,几万几十万人参加,三年能中几个进士?
可依旧无数人寒窗苦读,将自己的前途寄托在那八股文上,其根本的原因,是有人开了一个向上的通道。有了希望,人才会有动力。
如若不然,似曾度这样,一辈子劳劳碌碌,却世世代代为贱吏的身份,你不让他沾油水,却还想让他好好干活,凭什么?
李世民虽有些地方不甚理解,可见曾度激动的样子,却也猜测了几分。
他若有所思,似乎受到了启发,而后又道:“只因为这个原因吗?”
于是曾度便又道:“还有便是都督府设立了一个专门进行吏房,对我等小吏进行了管理,不但我等的钱粮可以得到保证,按时能给还算丰厚的钱粮让我等衣食无忧,除此之外,还规定将来老了,退了下来,每月也给三十斤粮,两斤肉进行补助。”
“都督府虽让我等干事,却可让我等衣食无忧,我等没有了后顾之忧,自然尽心按着都督府和下头各县的指令办公便是。”
曾度这番话表达得十分清楚,李世民大抵明白了什么。
不过……这一切都是曾度自己说的。
李世民自是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很多事却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不过李世民此时,已能感觉到这扬州的一些改变了。
于是他沉思片刻,便道:“朕来考考你,朕倒是想知道,是否一切如你所言。”
曾度似乎一点惧意也没有,甚至很坦然地道:“请陛下示下。”
所有人更专注的聆听,大家都努力地想从曾度的口里察觉到什么漏洞。
李世民随即便道:“此村是什么村。”
“宋村。”
“村中有多少人丁?”
若是寻常的差役,其实是很难回答的,因为他们不关心这个。
曾度却是不假思索的就道:“有男丁九十三人,妇孺和老弱二百三十六人,此村在附近,算是大村了,在这里,又有粮田四万七千二百三十余亩。有桑麻田六百五十亩。官府执行的乃是口分田制,只不过以往的时候,口分田有很多的弊端,譬如在进行人口分田时,会出现本村的百姓,分到的田地在数十里外的情况,因而,针对这些,两个月前,本县重新丈量土地之后,将口分田重新进行了分配。”
“除此之外,也允许各村百姓,交易口分田,相互置换,都是以就近耕种的原则。为了解决这个情况,都督府和高邮县连续下了十七道公文,都是规范口分田之事,此事是这几个月来,最紧要的事了,正因为紧要,便连本县县令,也亲自巡查,不过幸好,大致百姓们还算满意。”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李世民再联想到芦花村的情况,心里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才好。
按理来说,口分田的事,真不算什么难事,可难就难在,各州各县许多人都有私心,人有了私心,于是再好的事,最终也办砸了。
反观这宋村,若是真能尽心把事办好,那还真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啊。
李世民原本以为,只要制定了完备的律法,所有人照着律法去执行,那么便可天下太平。
哪怕只执行了六七成,这天下的百姓,也可安居乐业。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有的人连一成两成都执行不了,其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世上多少善政变成恶政,又有多少好事办成了坏事,不都是因为如此吗?
李世民眼里有着赞赏,不断点头,这曾度一个小吏,你说他是外乡人,可是他对这里的情况却是了如指掌,不得不说,只看这吏,大抵就知道宋村的情况绝不会太坏。
于是他点了点曾度:“此人可用。”
留下这四个字,随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村庄,便又道:“进村吧,进村去看看,单凭几句话,还不成。朕亲眼见了方才知道真假。”
曾度便连忙起身,他听到陛下一句此人可用,一时百感交集,这句话真的可以当做传家宝了,能让子孙们传八辈子,吹上两百年的啊。
他心里自是欣喜万分,立即道:“下吏给陛下引路。”
“不必啦。”李世民微笑着摆手道:“你在此,朕反而不自在,只怕村中的人也不自在,倒不如你去忙你的公干。”
曾度本也是玲珑之人,听了这话,便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倒没有想着再纠缠,立马转身要走。
只是刚想离开,却冷不防的,他目光不小心瞥到了不远处的陈正泰身上。
显然,他也是见过陈正泰的。
真是万万想不到,陈都督竟也在此,便一下子又激动起来了,竟是快步到了陈正泰面前:“下吏见过都督……”
他再一次激动得不得了。
陈正泰尴尬地点点头,道:“噢,不错,不错,本都督记住你了,曾度是吧,嗯,去忙你的吧。”
这曾度顿时仿佛吃了蜜饯一般,整个人有了精神,某个一瞬间,他心里仿佛生出了某些期望。
嗯……似乎是那句老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曾度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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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泰声若洪钟,令这帐中之人,一个个露出无言之色。
若是从前,陈正泰在此发出这样的高论,肯定是有人要反驳的。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们亲眼所见啊。
就算他们可以没有良心,矢口否认这里发生的事,可是不要忘了,方才他们可一个个还是义愤填膺,都说小民们活不下去了,都说扬州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总不可能,扬州变成了下邳,这本是活不下去的小民,一下子又变得安居乐业了吧。
这弹劾的奏疏,还还捏在李世民手里呢。
何况,人皆有恻隐之心,正因为许多人经过了仔细的调查寻访,真正的和那些小民们攀谈,说实话……若是没有感触,这是没有道理的。
或许…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他们实在不愿意触动什么,可是,从良心上来说,他们亲眼所见证的这些事,实在令他们震撼。
这就是人性,人性之中,既有卑劣,也会有崇高,这两者未必就完全对立,甚至可能同出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王锦就是这样的人,他一面恨陈正泰在扬州针对世族,另一方面呢,也有同情之心,总觉得天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陈正泰说罢,继续道:“这里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来,大家也都看到了。敢问大家,见了这些饿殍,诸公们于心何忍。又有谁敢否认,那些害民的赃官污吏,那些与之勾结,沆瀣一气的世族,他们难道真的没有罪孽吗?这都是我们的责任啊,我们衣食从何而来,不就来源于这些小民的耕种和纺织吗?而如今,今日亲眼见着了这些小民,却还无动于衷,不进行丝毫的改变,那么,我大唐与大隋,与那赤地千里的魏晋,又有什么分别呢?难道唯有有朝一日,流民四起,将这些小民们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小民成了山贼,山贼越来越多,声势浩大,聚众十数万,到了那时,这些衣衫褴褛的饿殍们,杀到了长安城下,那时才后悔吗?王朝兴废,多少活生生的先例就在眼前,难道还可以闭上眼睛,蒙上耳朵,不屑于顾吗?恩师,学生不谈什么爱民如子之类的话,学生所谈的,是私情,什么私情呢?便是李唐的天下,还有我陈氏的兴衰。若是真到了那个地步,对于大唐宗室,有任何的好处吗?那司马家族,一旦覆亡,而今何在?那大隋的杨氏皇族,今日又是什么光景呢?家天下,天下即是家,既然这天下操持在一家一姓手里,那么天下的荣辱,便与恩师阖族的荣辱息息相关啊。在座的各位,甚至包括了学生,尚还可以请张王赵李,任何一家人来做天下,尚还不失一个公位,那么宗姓李氏,也能俯首称臣吗?”
“陈正泰,你不要胡言。”有人趁机斥责陈正泰,这陈正泰将话说的有些过了。
陈正泰昂首,目视着眼前这大臣,这人被陈正泰的目光盯着,顿时有些泄气,便听陈正泰音量更提高了一些,厉声质问:“这是胡言?是危言耸听?你错了,这才是真正的仗义执言,所谓的诤言,绝不是去纠正几句君父在后宫中干了什么诸如此类的小国,而是该当自社稷危亡,来进言。你认为我陈正泰说的不对,可是你瞎了眼睛吗?你若是眼睛没瞎,便出这大帐去看看。你若是耳朵没有聋,是否可以听听诸公们的弹劾,他们是怎么说的?他们看不得这些百姓的疾苦,恨不得要生吃了我陈正泰的肉,恨不得要诛灭我陈氏满门,如此……方才可以平息百姓们的怒火。”
“很好。”陈正泰点头,继续道:“诸公们为了社稷,如此大义凛然,可见朝中诸公,个个都是知晓是非好歹的人,何以你不晓得是非好歹呢?现在,大家发现,这里非是扬州,而是下邳。那么,是否要生吃了本地刺史、县令的肉,诛灭他们的满门。还有与之勾结的卢氏,难道这里是扬州,便要追究我陈氏的责任,这里变成了下邳,就不该追究这里所发生的事吗?”
“恩师。”陈正泰凛然道:“恳请恩师严查下邳之事,诸公们在弹劾之中,如何要求追究陈氏,便要如何追究这下邳官吏,以及卢氏。何况……这天下诸州,只有一个卢氏这样的世族?可怕啊,一家一姓,竟张狂到了这样的地步,为了蝇头小利,又害死了多少的百姓。”
陈正泰顿了顿,随即从袖里掏出了一份奏疏:“其实学生这里,也有一份弹劾,这份弹劾,恰恰是学生闲来无事,弹劾下邳上下官吏们如何勾结世家的。论起弹劾,其实诸公们初来乍到,对于山阳县的情况的了解,也只是浮于表面,许多罪证,还没有深挖出来,可是学生这里……就不同了,这些可都是学生偷偷让人搜集到的实打实的罪证,里头罗列的罪名,足足有五十七件之多,上至刺史,下至县尉,再到下邳的几个世族,无所不有。人证物证,学生也清理的明明白白,只等恩师看过之后,命有司进行裁处。”
那山阳县令文吉听了,差点要昏厥过去。
你说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先让人至山阳县下船,弄得我这县令下不来台。你这堂堂的扬州都督,你吃饱了撑着,你整老夫做什么?老夫吃你家大米了?
此时这文吉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口里道:“冤枉!”
“住口!”李世民大怒。
而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觑。
这位扬州都督,还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啊,太闲。
可也有许多人警惕起来。
这陈正泰在扬州,跑来暗暗调查下邳,显然是蓄谋已久,那么换一个角度,这狗东西会不会还暗中调查了其他人呢?
这个人……是否可能就是我呢?
细思恐极。
这里头有不少人是御史,心里更是恐惧,因为他们才是捕风捉影,风闻奏事,见人就弹劾的人。可眼前这个扬州都督,似乎好像在教大家应该怎样弹劾人。
李世民阴沉着脸:“取来。”
张千接过了陈正泰的奏疏,李世民取了奏疏一看,又是勃然大怒。
不错,眼前这些,哪里算是什么罪证,至少和这奏疏之中所言的事来看,真是九牛一毛,李世民越看越是心惊,吏治竟是坏到了这样的程度,他随即冷笑:“好,好的很,来,先拿下山阳县令,先从他口里问出什么,还有其他人,让他们戴罪吧。噢,是该防范他们狗急跳墙,不过……”
李世民皱眉,随即又释然一笑:“他们若要狗急跳墙,便狗急跳墙吧,若是治罪,尚只追究一人,若是想学吴明谋反,那么索性……再多杀几百人,也无妨,正泰虽为扬州都督,可若是见了害民之事,岂有不报之理,这罗列的罪证,俱都很详实,不错,不错,来人……那卢氏的宅邸,也先围了,这里头许多事,都与卢氏勾结官府有关,官府乃公器,岂容这卢家人摆布呢?”
方才陈正泰一番话,说中了李世民的心事。
天下的世族,都有退路,唯独他李世民没有。
而今日陈正泰直截了当的将利害关系说了出来,又检举了下邳上下人等,瞧这百官纷纷弹劾陈正泰的程度,某种意义而言,其实陈氏也没有退路了。
这才是真正的腹心之人啊。
数月未见,这个家伙……比之在长安时更加果断了,早知这家伙能独当一面,便早该将他外放。
李世民欣慰的看了陈正泰一眼,而后目光又扫视众臣:“诸卿还有什么话说嘛?又或者,有人想要求情吗?”
众人默然,这陛下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自己还能说点啥?
方才大家可是上赶着因为芦花村的事,要弹劾扬州都督的,现在好了,这里是下邳,那就只能活该下邳这些人倒霉。
这陈正泰真的一点人情都没有啊。
于是,众人不禁忐忑。
“臣有一言。”王锦忍不住还是道:“陛下,芦花村所发生的事,臣俱都看在眼里,可是……动辄捉拿县令,还要围了卢家,这……于<武德律>而言,于理不合。”
武德律,乃是武德年间所修的一部律令,这律令乃是以隋朝的《开皇律》为基础修订,基本内容和《开皇律》差不多,乃是隋文帝命高颎等人修成,而高颎出自渤海高氏,这高氏自东汉起发轫于渤海郡的高氏郡望。素有“天下之高出渤海”之称,亦是名门中的名门,因而法典之中,多有偏袒世族的律令。
当然,倒也不是说高颎偏私,而是这天下本就是如此,高颎某种程度,也是按照隋文帝的心意来制定法典罢了,为了争取世族的支持,自然有太多的偏颇之处。
李世民微笑:“放心,朕只是先围了宅邸而已,怕人跑了,这案子,自当彻查到底,若是确为无辜,自不会为难。”
王锦一时无语,他又不禁道:“扬州都督陈正泰,处处想要抑制高门,这样做,真的对天下有利,这陈正泰,本就出自高门,乃名门之后,臣并非对陈正泰的品德有什么疑虑,只是他这样做,难道对天下的百姓,真有好处?在臣看来,其实不过是陈正泰将天下的所有罪责,都压在了高门的头上而已,这天下的世族,大多都是诗书传家,知书达理,虽偶有不肖,却也不可一棍打死。”
李世民久久无语。
陈正泰道:“我自己就出自高门,怎么会对高门有什么歧见?只是触犯了律法,就当惩治而已,这难道不是应该的?至于抑制不法的世族,是否对天下有好处,这扬州就在眼前,你自可亲自去看便是。”
王锦一时无语,随即又冷笑:“噢,我竟忘了,在陈都督心里,这陈都督治理扬州,卓有成效。那么,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他冷笑,一副不屑于顾的样子。
许多人窃窃私语,重新又打起精神。
对呀,你挑下邳的毛病,我们则挑你的毛病,这下邳的百姓困苦如此,你扬州刚刚遭灾,又遇到了兵祸,想要挑一点毛病还不手到擒来。
“悉听尊便。”陈正泰回应这王锦。
王锦一时恼火:“只是……谁知你陈正泰,是否为了应对陛下的圣驾,而故意弄虚作假,想要看到实际的情况,需我来挑选才是。”
陈正泰于是道:“那么就请上扬州舆图,王兄指着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陈正泰立下了这么个豪言。
倒是真正让大家又充满了斗志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若说这天下不改变一点什么东西,实在是说不过去。
可是,也没人愿意朝着陈正泰的方向去改变。
毕竟,总不能割大家的肉,去成就你陈正泰的新制对吧。难道就不能用其他变通的法子吗?
这扬州已实施新制,虽然不久,可只要挑出毛病,这扬州的新政,自然也就成了笑话。
李世民瞥了陈正泰一眼,心里暗暗想,正泰还是受不得激将啊,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果然一激将你,你便上当了。
王锦已开始嚷嚷着取舆图了,其余人也纷纷起哄,于是宦官取了扬州舆图,这王锦朝陈正泰冷笑,随即低头,目光便落在了高邮县,这高邮县此前受灾是最严重的,而且兵灾主要波及的也是这里,按理来说,此地想要恢复,只怕没有这样容易。
他就不信了,这又是水患又是兵灾的高邮某地,会不如这芦花村。
深吸一口气,随意指了一个叫上头庄的所在:“就这里,理应日夜兼程赶去,谁也不许传出讯息,明日午时,赶至这里,如何?”
李世民皱眉,似乎猜中了王锦的心思。
还不等陈正泰开口,其他人恍然大悟,都不禁夸奖王锦聪明,纷纷叫好道:“如此甚好,最是公允,陈都督可敢吗?”
“有何不敢!”陈正泰干脆利落的回答。
………………
第三章送到,这一章不太好写,之前写了一半,又删了,以后尽力白天更新,免得让大家久等。

p94zn妙趣橫生都市异能 唐朝貴公子 上山打老虎額-第二百七十四章:喪心病狂陳正泰閲讀-118r2

唐朝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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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是真怒了。
当初扬州发生的事,已让他怒不可遏,谁料到今日再一次来到这扬州,竟还是如此。
不,何止是如此,简直就是变本加厉啊。
眼前这个刘二,真是凄惨至极,他只是一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小民,见李世民大怒,已吓得瑟瑟发抖。
身后的大臣们也不禁躁动起来。
一方面,他们自觉得抓住了陈正泰的把柄,这厮不但不顾百姓们的死活,在扬州还灭门破家,这是人干的事吗?
谁能料到,这扬州都督……竟是如此的拉胯。
此时,李世民却又问道:“那么,尔何以为生呢?”
刘二越发的心怯了,只战战兢兢地道:“小民,小民……小民得了病,便算是为奴,人家也不要的,而今只好在此……为生……这村子里,从前还有六十多户,现如今,要嘛成了卢家的部曲,要嘛便是我这般的人,能过一天是一天,前些日子……卢家还派了人来……催债,小民当初得病的时候,不但卖了地,还欠了卢家三十文钱。”
“这三十文钱,借贷了一个多月,而如今已至五十多文了,说是岁末,再还不上,这连本带利,便要一贯、两贯,小民不懂算术,只是晓得……肯定是还不起了,不过……料来小民命贱,也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只是小民有一个女儿,前年的时候嫁了出去,他们却说,便是嫁出去的女儿,也要抵债的,岁末不还,便要拿小民的女儿来偿,我……我真该死,真该死啊。”
说着,刘二自责地打自己的耳光,痛心疾首的样子,似乎只恨自己不该去借那钱,而嫁出去的女儿,还有自己的女婿也要跟着自己受牵连。本来这女儿嫁出去,便算是夫家的人了,不过像某些家族,显然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收不回债来,至于那嫁出的女儿,总有办法带走。
李世民不禁冷笑道:“官府不管的吗?”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在意的地方。
在他看来,治民要先治吏,这个道理,他和陈正泰交代得很清楚。
朝廷的一切善政,如何去贯彻,其根本就在于此。
刘二见这李世民威严,身后又有许多人拥簇着他,自是晓得遇到了大人物,此时快要病死了,女儿也跟着自己遭殃,索性横了心。
于是大起了胆子道:“这借钱的保人,就是县里的张书吏办的,他们和卢家交情深得很,隔三差五便被请去卢家喝酒的,当初分这口分田的时候,就是县里这些书吏借故刁难,索要贿金,若是不肯给的,便将这口分田给你分到数十里外去。平日里,他们下乡来,只是催粮,其他的一概不问。”
“那张书吏虽认得几个字,却是县里最不好招惹的人,他凶横得很,但凡有不如意的地方,便动辄想办法给你按一个通贼的罪,附近有一座山,现在山里,都是贼,寨子里有百来人,都是剪径的强盗,可大多数,其实都是既不肯为奴,又没法过日子的小民。官府剿了一次,听说本县的县尉都受了伤,自此之后,那些强盗,再没人管了……”
刘二说到这里,李世民脸色更是变了,眸光在灯火下闪动着锐光。
官逼民反吗?
贞观天下,竟还有强盗。
可是这些,李世民此前显然是一概不知的。
后头的百官们也听得头皮发麻,有人低声议论:“已经猖獗到了这个地步吗?这和隋炀帝时,又有什么分别?”
“陈正泰这做的是什么孽啊,连吴明都不如,大家本都说扬州乃是首善之地,哪里晓得,竟成了这个样子。”
“苛政之害,猛于虎也。”
许多人本就不满,现在这怒火已到了临界点。
李世民冷冷道:“竟连贼都有了吗?好,真的好得很。”
他这话带着几分森然,而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命人取了吃食来给这刘二,便下旨令百官们驻扎于此。
他的本意,就是让这些朝廷的大臣,看看民生有多艰难的。
只是这一次……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在今日下船之前,他真的天真的认为,让自己的得意门生来都督扬州,能让百姓们好过一些。
可哪里想到,会再次见到这么多的不堪,这是变本加厉啊!
杜如晦陪驾在李世民的左右,他能看出李世民的愤怒,只是……寻常的小民竟是到这个地步,也不禁令他心里生出惆怅之心。
好歹,他是宰辅,这些年来,他自认自己也算是殚精竭虑,可哪里想到,与那繁华的长安城相比,哪怕是扬州,都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么当初反隋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这宰辅,似乎所谓的日理万机,其实也不过是徒劳无功吧。
倒是王锦这些御史,虽然无法忍受这小村落里脏臭的环境,却也已忙碌开了。
他们取了蒸饼和肉干填了肚子,于是便开始在这附近走动,附近还住着一些妇孺,王锦决心去走访一下。
带着人,寻到了一个老妇,老妇的牙都已落得差不多了,说话含糊不清。这老妇没什么见识,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活在开皇年间,仔细询问,很快便问出了更可怖的事。
上个月,差役来征粮,还打死过人,死的是一个汉子,就因为实在缴不上粮来,便被生生打死。
这显然……是故意想要立威,果然,人一打死,其他人便是向卢氏告贷,也乖乖地将粮缴了上去,这村中现存的民户,已不过三四十户了,大多数年轻一些的,都成了卢家的部曲,只留下这些老弱。
而这剩余的三四十户,其中赊欠卢家钱粮的,就占了二十二户。
一旦借了这个债,几乎就没有能还清的可能,毕竟这是驴打滚的债,哪怕只借二三十文,这每月的利息高得吓人,何况绝大多数人借贷,是真的没有了生计,因而,一旦借了……立了契约,这子子孙孙,便再也翻不了身了。
王锦也是世族出身,本是和那卢氏是一样的人,以往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些人有多惨,有时候也听闻一些有人向他们王家借贷的事,但是大多是无视的。
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人……本就是王家账簿里的数字而已,就算偶尔远远看到这些人,也几乎不会有任何的交流,譬如这老妇,她说话的口音自己几乎都听不懂,是极勉强的情况之下,才凭着自己连蒙带猜,才听着的。
要不是搜罗陈正泰的罪证,王锦是永不可能和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的。
因而……此时见那老妇控诉,王锦竟也有几分心酸,眼睛微微有些红,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王锦是敬佛的人,于是唉声叹气。
他揭开老妇家的米缸的时候,发现里头只有两斗米,而那米,与其说是米,可细细看来,不过是陈粮烂谷而已,看着便让人心里瘆得慌。于是给这老妇赏了一个蒸饼,老妇千恩万谢,吃得极香。
王锦唏嘘不已,阴沉着脸,和几个御史一道出了这陋屋,随即便哗然起来:“陈正泰害民啊!今日……绝不与他干休。”
于是拿着搜罗来的罪证,直接前去见李世民。
李世民的行在已搭建好了,在村外搭了一个帐篷,众人纷纷要抢进去。
李世民见了他们,众人不只是作揖行礼,而是纷纷郑重其事的拜下。
王锦率先流下泪来,激动地道:“陛下,陈正泰放纵差役残害百姓,陛下难道还没有亲眼见证吗?陛下从前总说百姓多艰,要臣等眼见为实,臣等已经亲眼见了,臣等奉旨走访了许多的民户,目力所及之处,都是触目惊心哪,陛下……这样的害民贼,竟还满口仁义,他在扬州城里破了别人的家,在这乡下,又这般残酷的对待百姓,以至官逼民反。”
“臣还查过,那山中的贼头,此前也是良民,就因为家里欠了钱,不但父亲遭人差役们关押毒打致死,他的母亲和妹子,都被人发卖了,他自己,也抓进了牢里,日夜拷打,后来逃出生天,自此之后,便与官府为敌,不死不休。像这样的人,我大唐还有多少,在这里……又有多少呢?臣等……实在不敢看,也不忍去听,臣等今日……恳请陛下,诛杀陈正泰,抄没陈氏,以儆效尤。”
他们是真的愤怒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一方面,他们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另一方面呢,或多或少,真正见到这满目疮痍时,竟也滋生出了那种内心深处的同情心。
从前他们是极力厌恶陛下打击世族的,打击世族,不就是打击自己吗?
可现在,竟要抄没陈氏,这显然是愤怒已极,非要将陈氏这样的害群之马清除出去不可。
李世民听得脸色铁青,他取了众人所取的弹劾奏疏来看。
显然,这些御史们的走访,实际情况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的糟糕,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冤屈,而且有不少,都是今岁才发生的事,也就是说,他陈正泰已经都督了扬州,可是……事情依旧十分可怖,这一件件弹劾,都是血泪啊。
而陈正泰,要嘛就是此人两面三刀,在他的面前投机取巧,要嘛……就是玩忽职守,他当初对陈正泰抱有多大的期望,还指望陈正泰真能独当一面,能为他分忧,给他一个交代,也让这扬州百姓们有一个交代。
可哪里想的到……
李世民的脸色暗沉得犹如墨汁,心凉透了。
连陈正泰这样的近臣都无法信任,这天底下,还有谁可以信任?
一旁的杜如晦等人,不发一言,不过他们面上的愤怒,却也是可以显而易见的。
你陈正泰在扬州,隔三差五口称要打击豪强,要改革新制,现在好啦,这就是你的成效?
朝廷无数次的放纵你在扬州的行径,结果呢……
这时……却见张千匆匆而来,道:“陛下,陈正泰率一队人已至数里之外,说是恳请求见。”
“他还敢来吗?”李世民冷哼一声,冷冷地道:“朕还以为他没脸来了。”
张千自是看出陛下这次气得不轻,怕触了霉头,一时不敢再说话了。
大帐里的王锦等人也哗然起来,气恼不已地道:“不杀陈正泰,不足以平民愤,恳请陛下下旨。”
“陛下当初可以以害民为由,诛邓氏满门,若是邓氏该诛。那么陈正泰,何以不该诛杀呢?这陈正泰做的事,和那邓氏,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百姓艰苦,这都是扬州都督陈正泰的缘故啊。”王锦叩首,痛哭流涕道:“难道陛下因为只是疏远邓氏,而诛灭邓氏。却因为亲近陈正泰,便可以枉顾他的过失吗?”
李世民……则一直沉默。
只是,他的脸色冷至了极点。
………………
“县公……县公,不好啦,不好啦……”
县里的张书吏,好像是疯了一样,冲进了山阳县的县衙,人还没到,就先听到了他惊叫的声音。
县令文吉正在衙堂里和县尉、主簿等人施施然地闲坐着。
现在到了九月,按照大唐的律令,又到了解粮的时候,这是县里的头等大事,所以文吉对此很上心。
昨天夜里,他往卢家赴宴,几乎是通宵达旦,因而清早起来时,气色很不好,他总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老是在跳。
可此时,他听到了张书吏那糟糕的叫声,脸色便拉了下来,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等这张书吏气喘吁吁地进来,焦急万分地道:“不得了啦,陛下……陛下……他来了咱们山阳县,不只如此,还下了船,下了船之后,在那运河周遭的村落里巡访。”
这番话就犹如突然轰下的一道惊雷,文吉身躯一震,顿时就打了个哆嗦。
他脸色苍白起来,定定地看着来人,老半天,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道:“不是听说龙舟只去扬州吗?怎么……怎么突然就来我们山阳县了?我们山阳县,隶属下邳啊。他们去的是哪里?”
张书吏便道:“是芦花村。”
一听芦花村,文吉差点就要昏厥过去。
这芦花村,他是有一些印象的。
因为这个地方,几乎就在下邳和扬州的交界处,从芦花村朝南,只需走几里路,便可抵达扬州境内。
问题的关键在于,陛下明明旨意说得很明白,沿途的官吏不可迎奉,此前有官吏迎奉龙舟,陛下还因此勃然大怒,直接下旨罢黜了这些人。
陛下只说去扬州,因而下邳这边,便索性各行其是,山阳县也是如此,大家都想着,反正陛下不可能来的。
可哪里知道……这陛下竟直奔下邳山阳县的芦花村去了。
文吉努力地稳住心神,便道:“好端端的,何以去芦花村?”
那张书吏哭笑不得地道:“据闻船行至那里,那扬州的都督便派了他的亲信在芦花村一带提前迎奉龙舟,还请陛下等人下船……”
文吉又打了个颤,这下子,他脸色直接苍白如纸。
在他的印象之中,陛下所谓的去扬州,肯定不是去扬州地界,毕竟扬州辖制了七八个县呢,人们对于扬州的印象是扬州城。
陛下这是天子,天子跑去穷乡僻壤里做什么?而那扬州城……距离山阳县可就远了,没有一天的路程,也到不了的。
可……
文吉连忙又问道:“陛下在那里做什么?”
张书吏摇头道:“学生也所知不多,这还是那里的里正叫人送来的信,他们也吓呆了,正手足无措着呢。”
文吉听到这里,便忍不住捶胸跌足,口里恼怒地道:“那陈正泰,真是坏透了啊,本官早晓得他不是好东西,他缺德啊,他招陛下来做什么?快,快去备车,不……快备马,我等快去芦花村,赶紧……迎奉圣驾去。”
一下子的,这县衙里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
太坑了。
明明说好了去扬州的。
还有那丧尽天良的陈正泰。
却在下邳山阳县境内迎奉陛下下船,他是想干啥?
都山阳县,和你扬州有个什么关系?
县令文吉已慌了手脚,只能急急忙忙的带着人,骑着快马,疯了似的直扑芦花村。
………………
几个御史,在告状之后,见陛下只阴沉着脸,一直不发一言,可是傻子都明白,陛下虽还未下旨降罪陈正泰,这陈正泰却是要倒霉了。
扬州都督,将治下折腾成了这个样子,只怕这陈正泰越是得宠,陛下反而越是盛怒,毕竟……这是天子门生极受圣宠,所谓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这陛下虽还忍着,暂时没有龙颜大怒的迹象,可这心里,只怕窝了一肚子火。
因而,王锦等人倒也识趣,告状了一顿后,便退了出来,而没有继续催逼陛下早做决断。
他们各自回到了自己扎的帐篷,少不了互相糟骂那丧心病狂的陈正泰,却也对这些小民,似乎因为良心发现,竟不禁唏嘘,对于今日所见所闻,似乎也觉得过于震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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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旨意出来,直接以中书省的名义下发至民部,而后民部直送扬州。
当然,民部的旨意也抄录出来,分发各部,这消息传出,真教人看得瞠目结舌。
在许多人看来,这是疯了。
只是……朝中的局面很是诡谲,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若是这事干成,那便真是生生的硬撼了世族。
不过料来,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对内来说,这钱是我家的,你想抢,哪里有这般容易?
而对外,这就不是钱的事,因为你李二郎侮辱我。
当然,侮辱也就侮辱了吧,现在李二郎风头正盛,朝中出奇的沉默,竟没什么弹劾。
既然弹劾不管用,可是在这天下各州里,各种街头巷尾的传言,也有许多的。
就在群议汹汹的时候,李世民却假装什么都没有见到听到,这几日,他连召了李靖等人,倒也没提起朝中诡谲的局面,也不提征税的事。
其实征税,对于李靖、秦琼、张公瑾这些人而言,也是让人肉痛的事,虽然现在还只是在扬州,可难保将来,不会让他们在自己的身上也掉下一块肉来,想想都难受啊。
张公瑾好几次都想捂着被子哭,想到自己的儿孙们将来家产要缩水,便觉得人活着挺无趣的,好在他毕竟是硬汉,总算忍住了。
李世民将他们召到了紫薇殿。
这里乃是只有近臣才能来的地方,这些人一来,李世民便微笑道:“来来来,都坐下,今日这里没有君臣,朕命张千寻了一坛子闷倒驴的佳酿,又让观音婢亲自下厨,做了一些好菜,都坐吧。我们这些人,难得在一起,朕还记得,观音婢下厨招待你们,还是七年前的事了。”
“哎,时光荏苒啊,朕昨日清早起来,发现朕的头上竟多了两根白发,而今回头来看,朕成了天子,你们呢,成了臣子。可是虽有君臣之别,可朕在梦里,总还记得你们和朕披挂,穿着甲胄,骑着烈马,弯弓驰骋。”
他说着,大笑起来……
一旁长孙皇后自后头出来,竟是亲自提了一坛酒。
张千则负责上菜。
李世民等众人坐下,手指着张千道:“张千此奴,你们是还见着的,他现在老啦,当初的时候,他来了秦王府,你们还争着要看他下头到底怎么切的,哈哈……”
张千一脸幽怨,勉强笑了笑,似乎那是不堪回首的岁月。
李靖等人便都笑了,浑身轻松。
张公瑾道:“陛……二郎这就冤枉了臣等了。”
他本想叫陛下,可此情此景,令他心里生出了感染,他下意识的称呼起了从前的旧称。
张公瑾继续道:“这是程咬金那厮借着酒劲非要扒人裤头,臣等也不愿看的。”
李世民便也感慨道:“可惜那浑人去了扬州,不能来此,不然有他在,气氛必是更热烈一些。”
众人就都笑。
长孙皇后则过来给大伙儿斟酒。
先斟的是李靖这里,李靖一见,连忙站起身,对着李二郎,他或多或少还有几分轻松,可对上长孙皇后,他却是毕恭毕敬的。
长孙皇后便微笑道:“怎的,从前嫂嫂给你斟酒,你还自在,现在不一样了吗?”
李靖便只好欠身坐下,温顺得犹如一只鹌鹑。
等斟过了酒,长孙皇后便道:“你们兄弟自个儿聊,只是你们年纪都老大不小啦,再不似从前那般是血气方刚的汉子,要自个儿估量自己的酒量,可不要一时高兴,喝得狠了。”
李靖等人便忙说是。
等长孙皇后去了,大家才活跃起来。
李世民先抿一口这闷倒驴,热辣的闷倒驴让他不禁伸出舌来,此后咂咂嘴,摇头道:“此酒真的烈得厉害,酿此酒的人,这是真奔着将驴闷倒去的。”
张公瑾便举盏,豪气地道:“二郎先喝了,我也便不客气啦,先干为敬。”
众人开始喧闹起来,推杯把盏,喝得高兴了,便拍手,又吊着嗓子干吼,有人起身,将脚架在胡凳上,学着当初的样子,口里怪叫着:“杀贼,杀贼呀。”
李世民指着叫杀贼的张公瑾大笑:“贼在何处?”
张公瑾听到这里,突然眼里一花,醉醺醺的,疑似大梦初醒一般,突然眼角湿润,如孩子一般委屈。
他道:“贼已几杀尽了,打了半辈子的仗,而今拔剑时,意气风发,可四顾左右时,却又心中茫茫,没了贼,还杀个鸟,喝酒吧,喝了酒,吾梦中能见贼,待取我马槊,我替二郎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李世民神色也黯然,其余人便各自垂头喝酒,梦中的贼,杀是杀不完的,可一觉醒来,却烟消云散了。
李世民喝了一盏酒,这一盏酒下肚,他整个人似乎热血气涌,他突然将手中的酒盏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
那青铜的酒盏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个角便摔碎了。
众人诧异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道:“谁说没有贼呢?马上的贼没有了,还有那窃民的贼,有那侵蚀大唐基业的贼,这些贼,可比马上的贼厉害。”
说着,李世民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踱了几步,张千想要搀扶他,他手臂一挥,张千直往后打了个几个趔趄,李世民喝道:“朕乃人雄,需你来搀扶吗?”
张千便颤颤地道:“奴万死。”
李世民不理会张千,回眸狼顾众兄弟,声若洪钟地道:“这才是贞观四年啊,从武德元年迄今,这才多少年,才多少年的光景,天下竟成了这个样子,朕实在是痛心。国贼之害,这是要毁朕亲自缔造而成的基业,这江山是朕和你们一道打出来的,而今朕可有薄待你们吗?”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秦琼忙道:“陛下待咱们自是没得说,历朝历代的功勋,几人有我等这般逍遥自在?”
李世民狠狠一掌劈在一旁的青铜宫灯上,大喝道:“可是有人比朕和你们还要逍遥自在,他们算个什么东西,当初打天下的时候,可有他们?可到了如今,这些豺狼竟敢甚嚣尘上,真以为朕的刀不快吗?”
张公瑾等人的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继续道:“倘若放任他们,我大唐的国祚能有几年?今日我等打下的江山,又能守的住几时?都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可是你们甘心被这般的摆弄吗?他们的家族,无论将来谁是天子,依旧不失富贵。可是你们呢……朕知道你们……朕和你们打下了一片江山,有人和世族联为了婚姻,如今……家里也有奴仆和田地……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之所以有今日,是因为朕和你们拼了命,拿刀子拼出来的。”
“朕来问你,那为北魏皇帝立下功勋的将军们,他们的子嗣今何在?当初为司马家族南征北战的将军们,他们的子嗣,今日还能富贵者的又有几人?那大隋的功勋子弟,又有几人还有他们的祖先的富贵?你们啊,可要明白,别人未必和大唐共富贵,可是你们却和朕是荣辱与共的啊。”
李世民说到此处,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感慨万千,眼眶竟微微有些红了,回身将一盏酒喝下,呼了一口气,接着道:“朕现在欲披挂上阵,如从前这般,只是昨日的敌人早已是面目全非,他们比当初的王世充,比李建成,更加凶险。朕来问你,朕还可以倚你们为腹心吗?”
李靖等人虽是醉醺醺的,可此时却都明白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靖率先拜倒在地道:“二郎,当初在乱世,我只求苟活,不求有今日的富贵,今日……确实有了高官厚禄,有了良田千顷,家里仆从如云,有世族女子为婚姻,可这些算什么,做人岂可忘本?二郎但有所命,我李靖赴汤蹈火,当初在沙场,二郎敢将自己的侧翼交给我,今日依旧可以如故,当初死且不怕的人,今日二郎还要疑心我们退缩吗?”
张公瑾也打了个激灵,垂头道:“我嘴笨,没什么说的,只晓得李药师之言,正合我意。我也没别的本事,只晓得提刀杀人,那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晓得。不过谁要对二郎不利,我张公瑾第一个不服气,大丈夫生于世间,能遇明主,能得浴血奋战的兄弟,其他的事,有什么紧要的?我生是大唐之臣,死也是大唐之鬼,二郎问我等能否还是腹心,这样的话,真教我张弘慎羞于做人了。”
说着,他含泪,抱头大哭着道:“二郎说这样的话,是不再信我们了吗?”
于是一群汉子,竟哭作一团,哭完了,大醉的秦琼道:“将老程叫来,将老程叫到面前,他眼下最贪财了,不听他表态,我不放心。”
李靖提醒道:“他已去了扬州。”
醉醺醺的汉子们这才醒悟,于是李世民道:“朕这些日子看他最不顺眼了,这几年,他真真是钻进了钱眼里。都随朕来,我们去他府上,将他的府库一把火烧了,好教他知道,他没了钱财,便能想起当初的忠义了。”
一下子,大家便抖擞了精神,张公瑾最热心:“我晓得他的欠条藏在哪里。谁若不去,天必厌之。”
众人带着醉意,都肆意地狂笑起来,连李世民也觉得自己昏头昏脑,口里喃喃念着:“天厌之,天厌之,走,走,摆驾,不,朕要骑马,取朕的玉玲珑。烧他娘的……”
秦琼高兴地去取火折。
李靖也哈哈大笑,平日的谨慎不见了踪影,在旁捋须道:“就他钱最多,烧了就和我们一样了。”
张千在一旁已经目瞪口呆了,李世民突然如拎小鸡一般的拎着他,口里不耐地道:“还不快去准备,怎么啦,朕的话也不听了吗?当着众兄弟的面,你竟敢让朕失……失信,你不要命啦,似你这样的老奴,朕一天砍一百八十个。”
张千原是觉得应该劝一劝,此时再不敢说话了,连忙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温顺地道:“烧,烧得好,这就去烧,奴去准备。”
此时的长安城,夜色凄冷,各坊之间,早已关闭了坊门,一到了夜里,各坊便要禁绝路人,执行宵禁。
可这一夜,有飞马来的禁卫先匆匆的过来命门吏开门,而后便有一队人马飞马而过。
此后……在平安坊,一处宅邸里,很快地起了火光。
“不得了,不得了,起火了。”
程处默睡得正香,听到了动静,打了一个激灵,随即一轱辘爬起来。
他冲到了自家的府库前,此时在他的眼里,正倒映着熊熊的火焰。
他赤着足站着,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苦着脸道:”怎么就失火了,爹若是回来,非要打死我不可。”
“少将军,有人纵火。”一个家将匆匆而来。
程处默一脸懵逼,他心里松了口气,长呼了一口气:“纵火好,纵火好,不是自己烧的就好,自己烧的,爹肯定怪我执家不利,要打死我的。去将纵火的狗贼给我拿住,回来让爹出出气。”
“纵火的……乃是陛下……还有李靖将军,还有……”
程处默听到这里,眉一挑,忍不住要跳起来:“这就太好了,若是陛下烧的,这就更怪不得我来了。等等,我们程家和陛下无冤无仇,他烧我家做什么?”
家将瑟瑟发抖,闷不吭声。
程处默踹他屁股,恼怒道:“还愣着做什么,救火啊。”
这家将快哭了,道:“不……不敢救,陛下纵的火,救了不就是有违圣命吗?”
“说的也是。”程处默打了个哈哈:“这是你们说的,到时候到了我爹的面前,你们可要作证,我再去睡会,明日还要去学堂里上学呢,我的代数题,还不晓得怎么解呢。哎,可怜啊,我爹又变穷了,他回来非要呕血不可。”
程处默摇摇头,便打定主意先睡个好觉,做人,一定要通达,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想不开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反而我爹很会挣钱的。
…………
第一章送到,还剩三章。

626yu扣人心弦的都市异能 唐朝貴公子笔趣-第二百六十六章:罪該萬死鑒賞-h6l27

唐朝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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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只打的眼冒金星,在地上打了两滚。
李世民是何等力道,他的下巴,已是歪了。
偏偏他背上又有杖痕,这一翻滚,旧伤又痛起来,此时已顾不得发生了什么,而是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他含含糊糊的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两颗牙齿伴着血落下来,杜青心里惊怒交加……他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距离死亡近了一步。
群臣哗然。
陛下这莫非是要讲大臣当做是自己的私奴和牛马了吗?
今日见了这个场景,只怕任何人都无法保持镇定。
于是人们看着李世民,有人慨然道:“陛下……”
“都住口!”李世民怒气冲冲,厉声道:“先让朕将话说完。平日你们不都是希望知道朕的心意吗?不都在猜测帝心吗?今日就说个明白吗?”
李世民说着,徐徐的走到了地上的杜青面前。
杜青在地上蠕动,此时凄凉到了极点。
李世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杜卿家说的实在太对了,那吴明,不正是多行不义吗?而如今,他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好,朕来告诉你,他和那些叛贼的脑袋,已被人用短刀砍下来,悬挂在了扬州城,而他的尸首,已被葬于乱坟岗。朕还要告诉你,他的亲族,已经统统索拿,不久之后,三族都要问罪。”
此言一出,殿中又哗然起来。
吴明等人上万军马,这才数日功夫,就已被砍下了脑袋?
这几乎可以称的上是最短暂的叛乱了。
因为但凡大臣叛乱,毕竟这些人都是人中龙凤,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一旦决心叛乱,往往都会经过缜密的谋划,势必要有所把握,才会从容动手。
也就是说,至少他们绝不会像寻常小民一般,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不得不反。这种谋反往往声势更大,而且也不容易扑灭。
可吴明……
地上的杜青,打了个冷颤,因为他似乎感觉到,情况比他想象中要糟糕,自己洋洋得意之处,就在于利用吴明的叛乱,论证了陛下的多行不义。
当然……他不敢直接骂皇帝,你可以骂皇帝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可是骂他多行不义,这不是找死?
可历来像杜青这样的人,是很有办法的,既然不能骂陛下,那就骂陈正泰,毕竟陈正泰乃是近臣,这一次陛下去扬州,就是他伴驾在左右。如此一来,骂陈正泰,不就等于是骂陛下吗?这等拐着弯的骂人,既让李世民知痛,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可哪里想到……吴明这样的不争气……
李世民扬了扬手上的捷报:“你说的真是对极了,吴明等人多行不义,如今已死,不但他要死,朕同样,也要他的亲族付出代价。方才你说多行不义,朕就来告诉你,什么叫多行不义。”
“这吴明谎报灾情,取了朝廷的钱粮,却不思赈济灾情,而是囤积钱粮,朕来问你,他自称大雨成灾,百姓多饿死,可为何,他还要扣押钱粮?”
杜青已开不了口,他努力的蠕动着嘴唇,却只是拼命的咳着血沫,本来他背部的创伤,加上李世民这狠狠的一巴掌,再加上急火攻心之下,杜青整个人行同将死一般,只是在地上不断的抽搐。
“陛下……”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一个御史站了出来:“臣敢问,这些罪状,可是证据确凿?吴明谋反,固然是罪无可恕,臣只恐,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李世民朝这御史冷笑。
他朝御史瞪了一眼,这御史像是吓住了,忙是退缩回去,垂头。
李世民坦然道:“证据,那府库里清点出来的粮食不是证据?你以为检举这吴明者是何人,乃是扬州的王琛!”
王琛!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琛这个人,朝中是不少人认得的,扬州王氏,乃是太原王氏在扬州的一个极小分支,不过毕竟源自于太原王氏的血脉,也有一些郡望,而这个王琛,乃是扬州王氏的佼佼者,素来以德高望重而著称,现在王琛亲自来揭发刺史吴明,那么若是怀疑王琛诬告,这岂不是打扬州王氏的耳光?
百官们沉默着,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又冷笑:“你们只以为,只这些罪。”
李世民取了捷报后头的罪状,继续道:“还有这里,这里是状告吴明借灾情之故,征取税赋,将这税赋,竟是征收到了贞观三十六年。哈哈……贞观三十六年,百姓们连一年的税赋,都觉得沉重,缴纳了税赋,一家人便要饿肚子。他吴明真是了不起,为朕征取了这么多的税赋,可朕想问,朕何时准他预征税赋,三省这里,可有明文,六部呢?”
百官心中一惊,他们万万想不到,吴明这些人,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冷冷的看着他们:“你们是否想看一看,又是谁状告了这一桩罪名,谁想看一看?”
“还有……”李世民将此前的一页奏报随意弃之于地,而后正色道:“贞观二年,吴明的少子与人在码头争执,将三人打死,此三人,俱为良人,就因为与吴明的少子,争夺渡船,三人统统被打死,其家眷状告无门,其母痛不欲生,饿死在府衙之外,可是……这个案子,可有人问吗?此事……不了了之……”
“怎么会不了了之呢。”李世民从对杜青的控诉,变成了对整个朝堂的失望:“朕有这么多的御史,有这么多,像杜青这样,个个敢言的大臣,你们这些人,连朕的过失,尚且都敢指摘,你们成日都是仗义执言,你们口称自己读了多少经书,你们理应是明白事理,应该是心怀天下的人哪。”
李世民痛不欲生,狠狠上前,见杜青还在地上抽搐,他怒极,狠狠一脚跺上去。
咔……
趴在地上的杜青,顿时觉得自己的肩骨碎裂,于是又发出了无意识的惨呼。
李世民厉声大骂道:“你竟也知道痛吗?你既知痛,那么被打死的三个兄弟,他们生生被打死时,又何尝不知道痛?朕以国士对待你这样的人,你就只敢骂朕吗?朕再问你,问你们……为何……这件事不见有人弹劾。为何此前,这个案子,无人过问。是你不知情吗?可是……一桩吴明少子的案子,固然你们可以不知情,那么其他的案子呢,难道天下只有一个罪大恶极的吴明,其他的刺史,其他的官吏们,统统都遵纪守法,可为何……朕不见你们过问这些事?”
众臣听到此处,心里已开始打鼓了。这是说御史有失察之罪吗?
何况……现在坐实了吴明罪大恶极,那么此人造反,也就没有其他可以辩驳的理由了,无非是畏罪而已。
既然畏罪,又和那被诛杀的邓氏何干?
李世民冷冷笑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这里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从这吴明,再到陈虎,还有那邓氏,你们想看嘛?那就好好看吧,要让人传抄,传抄一百份,一千份,一万份,朕要让人亲自送到你们的手里,让你们好好的看看,你们都给朕看仔细了,我大唐……到底养着什么样的豺狼,这样的豺狼谋反,你们却还想着借此来为他脱罪,朕想问问你们,你们是何居心?”
殿中已连呼吸都静止了。
消息来的太突然,何况这杜青现在的下场,可谓是惨到了极点。
不对,吴明分明有上万的军马,枕戈待旦,怎的好端端的,就败了,那陈正泰不是只有区区百来人吗?
以一敌百?
想的越深,众人后襟更凉,有人甚至觉得天塌一般。
李世民将手中的奏报随即送到上前来的张千手里,冷冷道:“传阅下去。”
张千躬身行礼,随即取了奏报,先送房玄龄手里。
房玄龄接了奏报,忙是扫了一眼,一时也是惊住了。
陈正泰……善战至此?这岂不是和陛下一般?
难怪……陈正泰是陛下的弟子了,这天底下,只怕没几个人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吧。
那吴明的叛军,现在看来,实在是可笑,犹如土鸡瓦狗一般,如此的不堪一击……
房玄龄立即道:“陛下,吴明逆天而行,不忠不义,如今果然得了报应,虽死亦不足惜。至于陈正泰,闻得吴明反叛之后,虽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却依旧果断平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功勋卓著,社稷之臣也。”
房玄龄随即将奏报传至杜如晦手里。
这杜青,乃是杜如晦的远亲,眼见他如此,开始还想为他美言几句,保他的性命,可现在,杜如晦却知道,挽救杜青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人……已到了罪该万死的地步,于是,他默默的看了奏报,心里也不禁震惊起来,只凭着这捷报,还有那吴明搜罗出来的罪状,今日之事,便已经尘埃落定。
奏报一份份的传阅,看过的人,除房玄龄做了最后的论断之后,其他的人,都不发一言。
李世民已升座,四顾左右:“诸卿难道没有什么其他可说的吗?”
“臣……万死之罪。”杜如晦站了出来,一脸惭愧的样子。
李世民凝视着杜如晦:“罪在何处?”
“吴明等人,罪恶滔天,臣等竟不能察,这是臣的过失。”
“只是你一人的过失吗?杜卿乃是宰辅,这些细小的事,失察也是情有可原,那么三院御史,难道没有疏忽?吏部难道没有干系?除此之外,这吴明的门生故吏,以及他的故旧僚属,也都对此毫无知情?”
李世民开口,就让朝中不少人心里颤了起来。
李世民正色道:“可是,却只有杜卿家一人来认罪,那些理应获罪的人,为何还在掩藏,此事,要彻查到底,一个吴明,便不知残害不知多少百姓,我大唐,又有多少的吴明?难道这些,都可以糊弄过去吗?依朕看,澄清吏治,已经是当务之急了。而要澄清吏治,一在选官,而在监察,此二处若都有疏漏,那么出现吴明这样的人也就不奇怪了。”
“自然……”李世民突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众臣:“朕当然清楚,若是在这上头动一动,一定会有许多人心生怨愤,不过不打紧,你们要怨便怨吧,只要不必效仿吴明谋反即可,退一万步,即便是谋反又如何呢?天下的反王,朕已诛杀了十之七八,谋反的刺史,朕的弟子也已不费吹灰之力将其诛杀殆尽,诸卿……若是以为借此,就可以有所作为,那么不妨可以试一试看,朕拭目以待。”
这话真是绝情到了极点。
等同于将许多大臣直接当做反贼来看待了。
可偏偏今日,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竟是不敢发出一言,只是俯首贴耳。
……………
这两天更新不稳定,老虎拿本子记下了,真的会还的。